星期二早上,格雷格正在等你,安琪。实际上,你看到他侧着身子慵懒地靠在学校大门外的墙壁上,摆出一个自以为很酷的姿势。

“早上好,美女。”他说。

你并不漂亮,这点你心里明白。特别是这样的早上,经历了一整晚的辗转反侧之后,更别提漂亮了。通常,你都不会照镜子,不过今早你花了整整五分钟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想方设法把自己的黑眼圈去掉。

“早上好,格雷格。”你有点惊讶,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没有给你带来任何温暖、沉迷的感觉。实际上,你甚至觉得有点恼怒。

“我给她讲了。”他说。

你的脑袋一片空白。告不告诉她现在还有任何意义吗?

他向你走来,双手搭在你的肩膀上,轻轻地晃动着说:“听到了吗?我已经和丽薇说了我们的事情。我昨天就打算告诉你的,但是你没来。”

“关于我们的什么?”你问道。

“好吧,没有那么多细节。”他说着就向你靠了过来,轻轻蹭了蹭你。

你向后退了一步,他的手从你肩膀上滑落下来。你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为什么你过去会对他这么痴迷?

他感觉到你对他的抗拒。“怎么了,安琪?”他说道,“我做了你想要我做的事,我和丽薇彻底分手了。啊,老天,我在舞会上看到你和高年级的那个男生跳舞时卿卿我我,我几乎快崩溃了。那人应该是我。”他又朝你走近一步,傻呵呵地笑着。

安琪,出乎他的意料,他还没来得及碰到你,你就转过身走了。“别,格雷格,那一刻已经过去,或许,那种时机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你扭头就走,我们默默为你欢呼。

但是,格雷格从后面一把抓住了我们的胳膊,用力之大几乎掐到了骨头。“什么?你在玩我吗?你这个狐狸精!”他的指头掐得更深了。

我们的肩膀被抓得越来越痛,这时,巨大的唰唰声——一对巨大的白色翅膀展开的声音——掠过你的脑际,几乎掩盖了他接下来说的那些挖苦人的话。

“你就是想分手!你玩我!”他猛拉我们的胳膊,用力如此之大,“该死的,我跟你说话的时候,看着我。”

你眯着眼睛,慢慢转过头来瞪着他。我们的左手紧握成拳头,你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恐怖的光亮。你站在一边,或者说走了进去,让另一个人接替你的位置——天使。我们力大无穷,优雅登场。

格雷格的眼睛充满惊恐。

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我们用手背啪的一声打在他脸上,凸起的指关节重重打在他的颧骨上。

他尖叫着:“该死!”

格雷格放下胳膊,退了几步,一只手捂着脸,原来,安琪手指上的银戒把他的脸划破了。

天使低沉的嗓音低到了谷底,警告他说:“以后不准你再碰她。”

“你就是个该死的疯子!”他一边逃跑一边回头大骂,“你会为今天所做的一切后悔的!”

我们几个看着他逃跑的背影大笑起来。你也是,安琪,你也笑了。和我们一起,我们无人能敌。

安琪揉了揉发青的手指,还在为刚才发生的事情感到莫名其妙。她这辈子都没有这样打过人!不过,感觉倒是很好,她总算在格雷格身上出了口气。这是罪有应得,他利用她的爱慕,把她冷落在一边,然后和另一个人好,直到他看到安琪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而心生嫉妒,这一巴掌算是轻的了。

安琪现在仍然没有搞清楚,格雷格身上那股莫名的吸引力到底是什么。也许是小老婆的欲望,加上安琪的迷恋,可能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安琪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教训了格雷格,谢天谢地,她永远不用记得两人亲密时候的画面了。小老婆从来没有再提过,在格雷格的汽车后座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第一个替身。现在安琪得做个决定,谁是下一个?告密者按理说伤痕最多,受伤最深,被骗最惨。删除有关比尔蜀黍对她造成的最直接的痛苦回忆,让它们永远不再出现,这是一种善行,不是吗?还有女童军,她勤劳能干、脚踏实地、技艺娴熟,安琪甚至不想失去她。那天使呢?她的守护神,拥有一位守护神,一位强大的朋友站在身边,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唯一一点不好,就是这位朋友存在于她体内,也就是说,她还得为“自己”而战。

最后,轮到她自己,命运会为她做出决定。

格雷格和丽薇的报复速度远远超过了安琪的想象。午饭时间,他们把各大媒体都叫来了。放学后,一群记者聚集在学校允许的一片区域内,两辆卫星直播车也停在教职员工停车场。当地五点新闻的主播渴望采访到那个之前曾确认失踪,但现在又回来了的女孩。他们和摄影师一起等候在十一月的午后寒风中。

安琪一跨出学校大门,闪光灯就聚集起来,闪个不停,一大堆麦克风蜂拥而至,问题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袭来。什么人?发生了什么?在哪儿?什么时间?为何这样?当然还有,你怎么看待你所经历的磨难,查普曼小姐?

她疑惑地眨着眼睛,闪光灯差点儿闪瞎她的眼。她感到有人拉着她走,原来是阿布拉姆和阿里,他们把她拉回到教学楼内。“我们知道一条离开学校的暗道。”阿布拉姆说。于是,他俩带着安琪来到通往化学实验室的一道小门,他们的车就在门外停着。

“你们怎么知道媒体的目标是我?”她问道。

阿布拉姆握着她的手说:“好吧,我承认,舞会那次过后,我在网上搜索过你。因为我很疑惑,之前几年都没有见过你。于是我发现,你就是那个大家议论纷纷的消失的女孩,而你的归来并没有公之于众,想必应该是警察的工作做得很充分。你是受什么《证人保护计划法》保护的那一类人吗?或者是其他?”

安琪钻进了后座,系上安全带,躺了下来:“我现在的身份受到了质疑,但是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质疑。我所知道的有关过去三年的一切都是二手资料,我真的记不起任何一件事。所以,就算我想回答他们的问题,我也答不上来。你们能送我回家吗?不要让其他人看到我。”

“当然,我们也是这么想的。”阿布拉姆倒车出去,开往安琪家所在的那条街道。“哦,我的天哪,”他紧急刹车,说道,“警察在你家门口了。”

安琪猛地抬头望去,两辆警车停在自家门前的车道上,还好没有看到卫星直播车。她突然胸口一紧。消息传得也太快了,他们应该不是冲着媒体来的,不然应该到学校才对。“让我下车吧,帅哥们,你们是最棒的。”

她走进屋,发现布罗根侦探和父母都在家,顿时觉得蹊跷,今天可是工作日。还有三位警长心神不安地站在厨房,双手背在身后,踱来踱去。布罗根穿着一身警服,脸上写满严肃。

“嘿,大家好!”安琪和平时一样,进门就打招呼。她的脉搏跳得有点快,“怎么了?”

布罗根侦探迫不及待地说:“我们的案件取得重大突破。”

“太棒了!”安琪开心地欢呼——至少,她是开心地说出这三个字的。突然,她的心脏开始变得不可思议的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什么……什么进展?”

“我们找到案发现场了,”布罗根侦探说,“我们找到了小木屋。”

当安琪已经在不遗余力地找回她正常的生活时,布罗根侦探却一直追着一条条微小的线索不放,这些线索都是之前她的替身人格提供的。安琪发现,其实没有什么具体进展,但布罗根侦探是一个不屈不挠的男人。

之前的催眠治疗中,女童军对她曾经生活过的那间破旧的小木屋进行了详细描述——看来这次是真的。她这才想起,她曾经记下回家路上的一些地标,还允许格兰特医生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警方。这些线索就足够了。

原来,两位来自安吉利斯国家森林公园保护区森林救护队的队员找到了小木屋,地点在圣加布里埃尔上千平方公里森林的深处。小木屋没有在电网坐标上,远离外部的文明世界,距离纵横交错的森林防火道也有一定距离。

布罗根侦探冷静地对她说:“有一种特别复杂的盖子盖在烟囱上,完美地隐藏了炊烟的踪迹。要是没有它,我们可能一年前就找到你了。”他的回答中饱含歉意。

“我们已经在小木屋里发现,你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有力证据,包括你的毛发和皮肤纤维,还有绳索和镣铐。我们确定就是那里。”

她的毛发和皮肤纤维,身上的一点一滴,都留在那里。安琪顿时觉得反胃,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布罗根侦探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继续说:“从尘土和蜘蛛网推断,这里已经几周没人住了。”

母亲倒吸一口凉气说:“他逃跑了?就这样溜了?”她坐在一把椅子上,脸庞埋在手心里。

布罗根侦探一只手搭在母亲肩上,像一个老朋友一样,轻轻安抚着她。

安琪这才发现,在过去的三年间,布罗根侦探一直在鼓励着母亲坚持下去。

父亲沮丧地高举双臂问:“就这样?没逮住?也没审判?也没惩罚?”他对着布罗根侦探的脸咆哮,“那个家伙应该被吊死!”

“这距离结案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布罗根侦探向他保证,“现在我们把重点放在追捕嫌疑犯上面。屋子里面没有留下任何的个人信息,所以我们只能搜寻这片区域,确定嫌疑人。别气馁,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给出答案。”

绳子和镣铐。伤疤和皮肤。安琪的胃又开始难受。母亲尖叫着,赶紧跑向她,但是为时已晚,她吐得满身都是。

“哦,不!”她说,“对不起。”母亲晕头转向,双腿瘫软。她闭着嘴,用鼻子使劲呼吸,以免自己晕倒。

布罗根侦探给她拍背,抽出了一条干净的白色手绢,慌张地递给她。“安琪,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太多事情,突如其来,我都没有想到会这样。”

母亲搂着安琪的腰:“菲尔,如果你说完了,我就带她上去洗干净。”

安琪扭头看着布罗根侦探那悲伤的眼神,他的肩膀随着呼吸一耸一耸的。他蹲在地毯上的呕吐物旁边,用手绢轻轻地挤压着。

母亲打开淋浴说:“亲爱的,我给你洗衣服,把衣服都递给我吧。”

安琪脱下她酸臭的牛仔裤和毛衣,把它们从敞开的门缝中递了出去,然后把门锁得死死的,不让任何人进来,远离外界的骚扰。她的胃在翻滚,好像有一场史诗般的战役在她胃里打响。

镜子表面还没有变得雾蒙蒙的,她情不自禁地看着自己。她静静盯着自己,但却没有找到真正想要找回的自己。“你们知道什么?”她问镜中的自己,“我知道你们一定对我隐藏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嫌弃小老婆被删除之前,大家聚在一起的那条老旧门廊。几分钟内,他们之间的高墙顷刻崩塌,她觉得大家应该对她坦诚相见,可是现在,他们又把她拒之门外。

“你在哪里?”她小声说,“请告诉我。”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她眼中,盯着她自己。接着,在她身后,一道光闪过,一个身形更大的人出现在她身后。难道是幻觉?

她用力地眨眨眼,原来是雾气。她爬进浴池,拉上浴帘,让热水没过她的肩膀,然后她坐在橡胶坐垫上。她闭上眼睛,让热水轻轻洗刷着她的身体。热气在她身边环绕,好像一双双温柔的手掌。此时,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人想要和她交谈,和她在另一个世界见面。

她紧闭双眼,跳入到门廊的那个意象,她想起栏杆、珠子,粗糙的表面和破裂的地板。热水声渐渐消失,她听到鸟儿在歌唱,远远地,传来了乌鸦和刺嘴莺的叫声。

“谁在那儿?”安琪问,试着打起精神。

灰色的木头,破裂的木板,一条门廊,它们慢慢组成了一个安琪熟悉的场景。

正在缝衣服的女童军抬起她充满泪水的双眼,瞥向之前小老婆喜欢坐的那张摇椅所在的位置,现在那里已经空荡荡了。告密者也找不到了。“她太小了,”女童军解释道,“我让她骑马去了,我也得赶紧走了。天使马上就要来了。”

一阵喇叭声传来,接着是翅膀划破寂静的声音,恐怖的复仇天使降临了。他的颧骨晶莹剔透,额头又高又平,浓密的黑发上挂着一轮光环,雪白的羽翼在背后收起,腰间挂着一把缀满珠宝的剑鞘,一把短剑的黄金剑柄贴在腰间。他那双黑色的眼睛中燃烧着微弱的火焰,一动不动地看着安琪。她内心开始发怵。她面前的这个漂亮的生物到底是什么?当然,他们都来自安琪的内心。

“安琪,美女,你以后别让我出来帮你。”他抱怨道。

“但是……但是我现在没有叫你,”她争辩道,“你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的嘴唇咬得很紧:“那

你必须把我也毁掉。”

安琪倒吸一口凉气说:“不,我不会这么做的。”

“你会的。”他肯定地说,“你一定会的。你对我会像对待小老婆那样。”

安琪觉得必须和他争辩下去:“但是你身强力壮,又长得帅气,我需要你,我不想把你删除,你难道不能陪着我吗?永远?你是我唯一的内在力量。”

天使摇着他那头黑色鬈发。他的声音像纯音乐一般优美。

“你身体结实,又长得漂亮,除此之外,你的内心还有童真。而我对你来说,就是一个威胁,如果我消失的话,对你是有好处的。”

天使站在她面前,金光灿灿。他这次没有拔剑,而只是双手背在身后,藏在他的羽毛之下。“安琪拉,我们的美女,请听我给你讲,女童军和小老婆长期以来遭遇的苦难太多了。然后,一位孤独者召唤我出来,因为这个男人所做的是不可饶恕的。她将我从她的痛苦中、力量中,以及爱中召唤出来。她坐在黑暗中的摇椅上摇呀摇,永远是一个人,永远被束缚着。她一边摇,一边唱;一边哭,又一边祈祷。”

“我是她祈祷出来的复仇天使。当我在她面前出现时,她只会说一句‘救救我们’。”

“然后我答道:‘赐予我武器,我的手就是你们的手。’”

“她从大腿上盖着的一张毛毯里抽出一把银剑。‘救救我们,’她再次强烈地祈求道,‘答应我。’”

“我高举银剑,向她承诺。我的胳膊充满力量,太阳照在我身上,阳光下,我伸展开我那丰满的羽翼。我当时还没有心跳,没有眼睛,尚未成形。我只活在她的想象中,但是,活着的感觉真好,是时候登场了。”

“我一直在等待,等到其他人全部获得他的信任,这样,他就永远不会看到我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就藏在你的身体中,随时计划着救赎。女童军很聪明,她有时候会想法子让那个男人给她松开镣铐。是我让她惨白的脸散发出光芒,那个男人却误以为是爱的显现。小老婆让他更开心,沐浴在她的爱情中,他觉得更安全。我出来的那天晚上,他睡得像头死猪。小老婆之前给你讲的是真的,她的绳索被切断,不过切断的那个人是我,整个过程她也没有醒来。”

安琪不再说话了,喷头落水的声音越来越大。

她觉得身体好重。“你到底做了什么?”她继续问。

但是,天使此时已经开始慢慢消逝。他的眼睛睁得好大,写满了懊悔。

“回来!”安琪叫道,“别走!求你了!”她伸手去够,抓着他的银剑不放。

“别!”他的羽翼已经张开,不可思议的庞大、洁白。他伸出手推开她,指尖滴着鲜血。

“你到底做了什么?”安琪在意识中大叫,“哦,天哪,你到底做了什么?”

此时,天使如音乐般优美的嗓音变得像陶瓷一般生硬和清脆:“你不可以知道,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他们就会知道。在问题出来之前,在墙壁被推倒之前,我就得死。”

突然间,天使消失了,留下一丝冰凉的伤感。天上下起了冰雨,她瑟瑟地颤抖着,又一次回到现实中来。

噢,原来是淋浴,水好凉。此时,她已经和替身人格之间断开了联系。

安琪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睁开双眼。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她惊声尖叫起来,原来浴池中的水竟然被鲜血染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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