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川的筒井旅店老板从帐房回到自己的房间。在这个只有六条席子大小的房间中央站定。

房间靠墙处孤零零地放着一张写字台。他没有妻子,过着独身生活,日常琐事都由店里女仆料理。然而,唯独这间房子的清扫工作,老板筒井源三郎却要自己动手。房间整理得井然有序。那种一丝不苟劲儿,让人感到与其说出自他天生爱整洁,倒不如说源于以往养成的习惯。

筒井源三郎站在那里,一双浓眉覆盖下的大眼睛凝视着桌面。电灯光在他那颧骨突出的面颊上映出一个黑色的凹陷。

他表情执拗地环顾室内,感到,房子里的空气和自己出去时有点异样。它与房间无人沉滞不动的空气不同,有人进过房间,搅动了它。

老板仔仔细细地察看了放在桌上的物品。一端堆放着一大摞帐册、墨水瓶、蘸笔、和平鸽牌烟盒、铅笔、便笺。虽然平淡无奇,但是,各种物品其实都作有记号,无论帐册的堆放,墨水瓶和蘸笔的摆法,还是信笺微微偏斜的样子,他都下过功天。在他离开以后,哪怕只有些微变动,也能立即发现。

堆放的帐册没有乱,墨水瓶与蘸笔的位置也都还是自己放的那个样子。唯独信笺被人打开过,封面与下面的纸页微微分开了。

他拉开房门,在走廊上呼唤女仆。

“阿米,阿米!”

二楼的客厅里传来旅客的喧嚷。老板拍着手又叫了一遍。

远处传来答应声,一个圆脸女仆面颊绯红地小跑着由走廊上过来。

“是叫我吗?”

“你进来。”

老板让女仆进了房间。

“我不在时,有人进过这屋吗?”

目光当然是犀利的。

“没有。”

女仆见老板神情严肃,吓得呆若木鸡。这个女仆就是添田来访时给他介绍遇害旅客伊东忠介情况的人。

“阿房呢?”老板提到另一女仆的名字,“她进来过吗?”

“没留神。不过,老板坐在帐房的时候,我们俩都在客人房间里忙得团团转,我看阿房也没有空儿来这里。”

老板默默地沉思了片刻。

“荣吉在干什么呢?”

“好像在门口。”

“哦。”

“老板,房间里丢什么东西了吗?”

“不,那倒不是……”

女仆惊讶地望着老板的脸。

“啊,既然没有人来过,那就算啦。没事了,你去吧。”

老板打发女仆走开以后,重又拉上房门,坐在写字台前。

他拉开抽斗,用一种审度的目光察看着。里面存放的各种物品都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他由怀里掏出纸烟,划着火柴,吐出一团团烟雾。

走廊里响起仆人的脚步声。客厅里有不少客人在谈笑。晚上8—10点是旅店里最繁忙的时刻。

他听了一会儿,从桌边站起来,朝壁橱走去。打开橱门,里面放有一套专供自己使用的被褥,叠得有楞有角。他将手伸进被子里面,从叠着的地方取出一个近乎手帕盒的薄纸盒。由于被子的重压,盒盖已有点扁了。

他将它放在桌面上,打开盖子,取出了另外一种信笺。里面夹有四五张写了一半的纸。

他将写好的部分从头又看了一遍,不时删去或添加一些字句。然后又躬着身子,专心致志地往下写起来。灯光昏暗,蘸笔不时变干发涩,他表情阴郁,深深的皱纹布满额头。

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连忙在信笺上盖上了别的纸,谛听动静。

“老板!”女仆在门外喊。

“啥事?”

他扭过头瞪视着微微拉开的房门。女仆露出了半边脸,被老板那阴森的神色吓了一跳。

“请原谅,住在枫斋的客人嫌房子小,要换到大点的房间去。”

“大的房间已经有客人预订过了,晚上十点钟就要来的,就说不能换。”

“我说过了。可他说,不能想想办法,让那边的客人住这间吗?”

“就说不能换!”老板声音尖利。

“那,我就让客人将就一下吧。”

“不,是不让他住!”

“啊?”

“你让他离店,房钱分文不要。”

老板说起话来恶声恶气,看来真动了肝火。女仆吓坏了,也没有回话就走开了。老板平常可是个温厚可亲的人呀!

老板的目光又回到了信笺上,重又拿起笔,足足又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总共写了十来张纸。要是一封普通信件,那可太下功夫了。

老板好半天才由桌子里拿出了信封,工工整整地写好收件人姓名,再在背面写上了寄信人的姓名,又将信纸一张一张整好叠起来。

他的手突然停住,因为,听到了动静。他用帐册盖住信纸,并慌慌张张地将信封放到帐册下面。

“谁?”

他朝灯光照不到的暗处打量着。

“嘿嘿,是荣吉。”

一个身穿号衣的汉子,蹲着身子抬起头来。灯光只照出他的面部。

荣吉是一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人,眼睛大大的。这张面孔,添田上次来访离开时在路上见过。

“你在干什么呢?”

“嘿嘿,水沟不太通了,我在掏垃圾,白天一点也顾不上。”

“噢?……你一直蹲在那儿吗?”

“不,不,刚刚来。”

“辛苦啦!不过,今晚客人很多,你到前面去吧。”

“是。”

老板拉上了房门。

他仍然站在门后谛听外面的动静,男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概是身体碰到了吧,八角金盘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回到桌前,将叠好的信装进信封,再用浆糊封牢。又从另一个抽斗中取出邮票,在信封正面的一角上并排贴了两枚,就像印上的一样,分毫不差。

他站起身来,将信放入衣袋,走出房门,本能地望了望走廊,只有一个女仆从远处走过。他走到门口,穿上一双供旅客使用的杉木屐,木屐上面烫有“筒井旅店”字样的方形印记。

“老板,您上哪儿?”那个红脸女仆路过这儿,问道。

“嗯,到那边一趟。”

老板朝店门口走去。店门正面挂有一座古香古色的大钟,黄铜色的钟摆不慌不忙地摆动着,表针指向九点四十二分。

出店以前,老板的动作四平八稳。然而,刚一离开自己的店,便陡然奔跑起来。木屐声在公路上嘎嘎作响。

筒井源三郎好不容易跑到离店约二百米开外的邮筒前,取出衣袋里那鼓鼓囊囊的信封,塞进了邮筒的投信口。他迟迟疑疑并不马上松手,过了一会儿,红色邮筒里才轻轻响起了信封落下的声音。

他转身朝自己的旅店走去。与来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两肩耷拉着,埋头走路。看样子,似乎心里还在琢磨刚刚投进邮筒那封信里的词句哩。

突然间,他的影子出现在眼前的道路上,因为身后射来了汽车的灯光,他没有发觉,这辆汽车老早就关着灯停在那边的。

来车是一辆黑色的大型进口轿车,在老板身迹放慢了速度。

“喂,喂。”

车子里有人在喊他。驾驶室内、车厢里都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只有隔窗朝外看的司机的脸、被路灯微微照亮了,这是张二十四五岁青年的长条脸。

筒井源三郎放慢脚步。与此同时,那车子也紧贴着他的身边分毫不差地停了下来。

“请问,”司机连忙点头行礼,“这里住有一家姓山冈的,您知道吗?”

“山冈先生?”

筒井源三郎歪着头,似要想出附近这一家住户来。

“算啦,算啦,我来问。”

又一个人开腔说话,车厢门打开了。按常规,打开车门,车厢里的灯就会亮。然而,这辆汽车却不知是怎么回事,车内依然一片漆黑。筒井并未立即察觉这个疑点。

“劳驾,”声音来自黑暗中的座位,依稀可见有人影晃动,“山冈先生的住址就在这一带,可怎么也不知是哪一家,家长是在农林省工作的。”

“这个,”筒井没有印象,“我不大清楚。”

一个声音又从黑暗中的座位上飞出来,这次是第三个人说话,声调十分耳熟。

“哎呀!您不是筒井旅店的老板吗?”

“啊?”

老板还以为,是在自己店里住宿过的客人哩,这也难怪,他不由得躬身——这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动作——问道:

“是哪一位呀?”

“是我哟!”对方想要亮亮相,无奈外面光线很暗,旅店老板无法辨认。

“哪一位呀?”

“不记得了,哎呀,瞧瞧我嘛!”

受了这句话的诱惑,筒井源一郎便由打开的车门旁向车中靠了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背部被猛力一推,不知什么时候司机已经下车绕到了他的背后。旅店老板的身躯朝前栽进车里,衣领被一个人的手紧紧揪住。

“干什么?”

他好容易才吐出了几个字,不等后面的话出口,一个男子的手就扼住了他的喉咙。

筒井源三郎以为自己将会被扼死。然而,那双手却没有进一步加力。看来,这只是对方为了不让他出声而采取的措施。

汽车风驰电掣般地驰过昏暗的住宅区坡道,接着一条条亮如白昼的街道在车窗外一掠而过。那了如指掌的城市,而令却成了与他咫尺天涯的世界。商店的霓虹灯、漫步街头的游人、擦身而过的公共汽车、车中历历可数的乘客——这一切的一切,全都与身遭绑架、命在旦夕的他毫不相干了。

“再委屈你一小会儿。”身边那个大汉在他耳畔低声说。声音虽低,噪门却很粗大,“不好受吧?可是,不这样你又该喊叫啦。”

筒井想要打个手势告诉对方:他保证不出声。可是,这只手被身边的大汉抓着,失去了自由。

汽车顺利地奔驰,眼前闪过的全都是他所熟悉的道路。狭窄的小路变成了宽敞的大道,有好多交通指挥灯。一遇红灯,窗边的汉子就变换姿势,从外侧挡住他。

公路进入了目黑区。凭他记忆中的楼房看,照直走,就了中目黑。车驶过祐天寺,又钻过东(京)横(滨)公路的立体交叉桥。旅店老板不由吃了一惊,车行方向是朝着三轩茶店的。凭他亲身经历,有理由对那个地方感到恐怖。

旅店老板挣扎起来。

“老实点!”腔调就像哄孩子似地,“您要是出声,我们就不得不采取更粗暴的办法了。”

车子驶到三轩茶店处车水马龙的交叉口。在这里,红灯又让这辆汽车停了一会儿。窗外驶过一辆亮着灯、仿佛连环画一样令人赏心悦目的电车。车两边,不,不单是两边,前后左右都挤满了小客车、大轿车。不言而喻,全都没有觉察到这辆车中的异常情况。对于老板来说,这一切全都近在咫尺。

汽车穿行在道路宽阔的住宅群中,不久,道路变窄了,藏经堂车站的灯光一掠而过,已经十点多钟了,开着门的商店寥寥无几,唯独这辆汽车大开前灯奔驰在这狭窄的道路上。

汽车溜进一条由公路岔开的小路。茂密的树枝打得车顶“啪啪”作响。小路一直通到森林深处,前边只有一个高尔夫球场,并无人家。车子隐蔽地停在杂树林中。

“让你憋坏了。”扼他脖子的汉子松开手后说,“总算没吵没嚷到了这儿,是条好汉!”

“吵嚷也是白搭呀。”筒井源三郎用他那恢复了自由的手抚摸着自己的咽喉说。

“态度不错,门田先生。”

这是冲着旅店老板称呼的名字。黑暗之中老板的身体仿佛突然凝固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镇定自若地问。

“伊东忠介先生在这致遇害以后呀。”对方的声调与被绑架者一模一样,“我们竭尽全为调查杀害伊东先生的罪犯。因为,我们知道伊东先生被害并不是由于一种单纯的动机。”

“你们在战后一直与伊东前中校保持着联系吗?”

“你说得很对。”

“请报出你们组织的名称。”

“名称就不必讲了。不过,有一点可以告诉你:伊东前中校与我们是志同道合,团结一致的。”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真名实姓的?听伊东君讲的吗?”

“其实,伊东先生并未告诉我们,原在中立国使馆供职的庶务门田源一郎氏变成了品川‘筒井旅店’的老板筒井源三郎。不过,倒是暗示过门田庶务住在东京。我想,那是伊东先生不忘昔日与门田先生的友谊,才对我们保密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我们弄清伊东中校由奈良出发,直到在世田谷里遇害,都住在什么地方以后。哎呀,老实讲,当时还一无所获。因为,由地方上来东京的人住旅馆是常事嘛!可是,并不知道伊东先生进世田谷的理由。我们不相信,伊东先生会被轻易强拉硬扯到那个现场。伊东先生虽然上了年纪,却也是一身武艺,论柔道在讲道馆得过四段哩。”

“于是……”

在漆黑一片的车内,谈话就这么一问一答地进行着。

“于是,我们断定,伊东中校是被某个人诱骗到世田谷的。陪同到场的人必定是杀害伊东先生的凶手。因为像他那样强壮的人会被轻易勒死,可以想象是遭了暗算。就是说,伊东先生对对手疏于防范了。这么看来,伊东宪生与那个陪伴者是相当亲密的朋友。”

“不错。”筒井旅店老板、前庶务门田源一郎点头肯定,“于是,马上就想到是我了,对吗?”

“不,为了断定凶手,我们耗费了相当时日。那是因为,我们并不了解伊东先生为什么突入其来地上东京。他以往进京,总要和我们联系的。唯独这一次,却没有。伊东先生虽然在大和的郡山经营杂货,但是,那只是遮人耳目,他那颗爱国的耿耿丹心还在燃烧,还有行动。为此,他有意不参加战后又恢复起来的旧军人联谊团体,宁愿在地方上悄悄度日。他是我们的同志呀!”

那大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脸贴车窗,察看黑暗中的动静。

“讲下去。”

门田源一郎催促着,那大汉回过头来。

“因而,我们就不明白伊东先生为什么要进京。当然,我们知道伊东先生进京与其不幸身死关系密切。所以,我们的调查就由伊东先生进京的目的入手。我们曾给郡山发信询问过伊东家的养子,可他也不大清楚。”那大汉继续往下讲,“不过,我们了解到,伊东先生在遇害前一天,曾经离开旅店到过田园调布和青山。经查知,田园调布有前R报社总编辑泷良精氏的私宅,青山有外务省欧亚局XX科长村尾芳生的府邸。村尾氏当年原是驻中立国使馆的二秘,而泷良精大战时期也曾作为R报社特派记者驻在该中立国的首都。”那大汉越讲劲头越足了。

“而在这个使馆里,有一个陆军武官伊东中校,所以,我们认为事有可疑、使我们百思不解的是,伊东先生进京,连同我们联系一下的空都没有,却像鬼魂一样又跑到了青山、和田园调布,准是发现了十分惊人的情况。”

黑暗之中,门田看不清讲话者的面目,不过,他那粗声大嗓颇有点江湖好汉的腔调。

“这并不是打比喻。伊东先生实实在在见到了一个鬼魂。寺院留言簿上留下的就是那鬼魂的笔迹。我们从伊东先生走访田园调布和青山一事看出,进京的目的与当年那个已亡故的驻外使馆工作人员有关。我认为,伊东先生之所以吃惊,进京,并跑遍泷良精先生和村尾科长两家,岂不就是要核实野上一秘之死?可是,到得出这一结论时,我们已经耗费了很长时间。而且还没有想到门田庶务就是筒井旅店的老板。”

夜深人静,住户稀少。电车声在远方响起,那响声一直传到了这里。

“我们设想,野上显一郎还活着。因为,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什么理由能让伊东先生飞奔东京遍访两家了。然而,野上显一郎之死在日本报纸上登载过,那是白纸黑字的官方文件呀!为慎重起见,我们也探听过野上家里的反应,他的孀妻似乎并不怀疑其夫已死。因此,我们断定,即使野上氏活着回到了日本,也没有与其孀妻和家属取得联系。为什么呢?我们感到迷惘不解,同时着手多方调查。其中之一,就是到泷良精那儿打听情况。然而,泷氏在我们初访之后,立即离开东京,逃往信州的浅间温泉。我们跟踪追击,再次走访。泷氏飘忽不定,他又突然离开浅间温泉,转移到蓼科高原。同时,还辞去了他在退出报社以后担任的国际文化交流联盟理事职务……泷氏这一举动,反而使我们如堕五里雾中。特别是在蓼科高原旅馆里见面时,我们故异玄虚,突如其来地诈他:野上先生在哪里?泷氏起初说他死了。不过,不是那句话,倒是他那惊恐万状的神态雄辩地作出了如实回答。”

“不错。他这人是个知识分子,胆小怕事。”

“对。所以,我们越发步步紧逼。于是,泷氏万般无奈,推说他不了解。为什么呢?他说,当时在瑞士医院里,没有一个日本人为野上送葬。于是,我们乘胜追击,进一步逼问,既然野上氏之死不实,那末,明明活着却又发出讣告,其理由何在呢?”

“泷氏怎么讲?”

“他回说不清楚。不过,我们已经调查过野上氏在驻中立国使馆中的表现。而且掌握了他的来龙去脉。原来,野上氏尽管身为日本派驻国外的外交官,却在干着‘通敌’的勾当。”

门田源一郎默默不语。

“当了解到这一事实时,我们的愤慨和惊愕真可以说是难以言表。野上氏与当时驻在瑞士的美国战略情报局头子、英国谍报机关都有联系,一直图谋使日本早日陷于败局。由此可知,野上氏的讣告其实是为注销本国国籍而设下的伏笔。据我們猜测,他在离开瑞士医院以后,逃到了英国。全力以赴策划使日本战败的阴谋。”

“后来呢?”门田前庶务声音沉重地问。

“在这方面,日本政府内部是有帮凶的。无论野上一秘多么出类拔萃,单枪匹马总不能有什么作为。看来,他一定与盘踞于政府之中的亲英美派沆瀣一气。尽管日本军部尚有余力抗战八年,并有足够的物资装备,但却乖乖地交械投降,就是这些里通外国的蛀虫们阴谋策划的结果。”

“可是,那……”

“请等一下。你大概会说,野上氏的通敌行为没有那么大的作用,是吧?诚然,在日本战败这个重大问题上,野上的通敌行为究竟为敌人帮了多大的忙,一时还难以估计。不过,身为一名日本外交官,竟然在战争期间与敌人同流合污,甚至不惜注销国籍,策划帝国陷于败局,断然不能饶恕。”那大汉的声音激昂慷慨,“伊东先生当然也曾相信野上一秘己死。然而,当得知他不仅在世上苟延残喘,并且已来日本游山逛景时,即便不是伊东先生,凡是日本国民,人人都会义愤填膺的。”

汉子的话声在黑夜之中继续回荡。

“伊东先生分别登门访问了泷良精与村尾芳生。一定是去追问,野上活着回到了日本,住在什么地方?然而,两个人全都一推了事,佯装不知。这虽然是一种想像,但我认为它千真万确。尽管他们撒了弥天大谎,伊东先生也还是探听到了野上在东京的行踪。因为,有一个重要人物在这儿,门田先生,这个人就是您。您身为庶务,是您将野上送到了瑞士医院。”

“……”

“伊东先生只是在得知野上还活着时,才对门田庶务产生了怀疑。伊东先生肯定逼你交待了事实真相。看来,在这位性如烈火的伊东先生逼问下,你最终也无法继续装腔作势,就坦白了一切。听了以后,伊东先生益发义愤难平。于是,他当即就让你领着去见野上。伊东先生决心面见野上,刺杀这个卖国贼……”

远处有什么响动,车内那两个汉子将脸贴在车窗上窥探,似乎风平浪静,身边的大汉又接着讲起来:

“门田先生,你确曾帮助过野上出逃。战后一回国,你就退出了外务省,那也是出于这种不可告人的原因。这次野上显一郎回日本,你肯定出了不少力。我看,了解野上在东京的住处的,恐怕只有你、泷某、村尾三位吧。怎么,不对吗?”

“你可以那样看。”门田粗声粗气地说。那是一种将一切置之度外的声调。

“因而,你感到激愤难平的伊东先生对野上来说,是一个危险人物。不,远不止此,假如伊东先生干掉野上,当年的秘密就会大白于天下。于是你萌生了杀害伊东先生的念头。”

黑暗的远方,闪过一道汽车的亮光。

“我猜,你当时大概会说,马上就领你到野上住处,时间是当天晚上。你顾虑到一块出去太惹人注意,就分头离店,中途碰头。就这样,你将他领到了世田谷里。伊东先生完全听信了你的话,所以,他毫无防备,放心大胆地走在你的身边。看来,一到那个现场,你就从背后对麻痹大意的伊东先生下了毒手,冷不防把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瞧!现场就在那儿!”

那大汉指着窗外。远处的人家,灯光暗淡,几乎全被农田和杂树林的黑影遮住了。

“不过,为了断定你就是那个凶手,可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呀!第一个疑点就是,伊东先生为什么大摇大摆地到世田谷里去呢?我们当时并不知道筒井旅店的老板就是你门田前庶务,怎么也猜不出对手是谁。然而,刚才已经说过,有一点我们听伊东先生讲过:门田前庶务住在东京。因而,我们就猜想,那个对手可能就是门田庶务。可是,他在哪儿呢?连一点儿线索都没有。你的老家佐贺,我们也派人调查过,听说你在退出外务省后,在老家闲住一些日子就到东京了。不久,又从东京传出了亡故的谣言。看来,这一骗局多半是村尾芳生之流所为。这与野上显一郞注销国籍、逃往国外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们考虑了所有可能后认定,伊东先生走访的只能是村尾与泷某两家。我们的疑点是从这个旅店产生的。不幸的是,我们连门田先生一张照片也没有。因此,筒井旅店老板就是凶手,直到最后一秒钟也没有弄清。”

“在京都的宾馆里枪击村尾先生的是你们吗?”

“不错。”

“噢。为什么要枪击村尾先生呢?”

“这大概你也清楚。我们相信泷某与村尾必定知道内情。然而,泷某逃离蓼科后,去向不明。他完全被我们吓坏了。另一个人就是村尾。可他只在我们眼前露过一面,之后就躲进了外务省。就我们而言,非让他吐露真情不可。为此,除了恫吓,别无他法。我们的人前一天得到消息:村尾将化名住宿京都M宾馆。哪里是杀他,如果要杀他,一枪就能打掉他的天灵盖。可是,杀死他并不是目的,吓一吓就行啦!”

“果然如我所料呀!”

“是吗?既然你全都知道,那就在这儿告诉我们野上的行踪好吗?”

“不行啊!”门田淡然说道,“你们知道,野上先生和我有着特殊关系。诚然,正如你们所猜想的,野上先生是以生病为借口,由瑞士进入联合国组织的。但,这是旨在使日本人民免遭更大的不幸。日本政府之所以顽固坚持要将岌岌可危的战局拖延到底,使国民陷入更深的灾难之中,就是因为有伊东忠介中校一类陆军死硬派。”

“于是,您就像我们所设想的,协助野上叛逃喽?”

“就算是吧。因为我与野上先生志同道合啊。当然啦,逃亡到敌对国家,并不是野上先生单枪匹马所能办得到的。”

此刻,突然车窗上撒满了耀眼的亮光。一辆汽车在后面停下,立即关闭了车灯。“啪”地一声,车门打开,传来有人走动的皮鞋声。奇怪的是,在两边挟着门田源一郞的人对此并不戒备。

“辛苦了。”来人在车外说话了。手电筒的光由窗外刺眼地照射到门田脸上。

“谈完了吗?”来人问。

“大体上谈完了。”一直在门田身边谈话的汉子说。同时,抓着门田手的另一个汉子下了车,把自己的座位让给来人。

汽车摇晃了一下,车外的来人钻进车内。夜色很暗,看不清来人面目。他的粗胳膊大手抓住了门田源一郎的手。

“老板,您吃苦了!”来人说。

“原来是你呀!”

“老板最近似乎也觉察出来了,因为我并不能总当旅店的佣人荣吉呀,让我恢复本来姓名吧。我就是国威复权会总务武井承久,顺便提一下本会的领导成员:会长冈野普一,副会长杉岛丰造。请你记住。不过,你的脑袋还不知道能再活动多久呐!”

“准备好啦!我想,早晚有这一天。”

“有胆量!……喂,野上的住处问清了吗?”

这是问同伙的话。

“还没招供。”

“噢?不过,门田君,你可是一个杀人的凶手,是在这个现场杀害我们的同志伊东忠介先生的凶手呀!我们不会将你交给警方……”

“要杀我吗?”

“杀人犯,法律上也规定要处死刑的。横竖得死。我们要亲手执行……话已讲明,死到临头,你恐怕也不会再供出野上的行踪了吧?”

“是的。”

“因此,我们也不甜言蜜语地以释放为诱饵。而且也不拷打刑讯。我们只是仁至义尽地等待你最终会自己开口。”

门田源一郎沉默着。虽然话没出唇,可他那粗重的呼吸却像管子漏气一样“嘶,嘶”作响。

“没什么好说的。”门田源一郎的声音开始发喘。

“真

的不招?”武井承久叮问。

“不能。”

这一声回答又是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时间长,是门田和绑架者的共同感觉。实际上,只不过七八秒钟。

“我再问一遍,野上显一郎住在什么地方?那家伙定是化名到日本的,因为他没有日本国籍。门田君,他的化名叫什么?”

门田源一郎嘴里吐出了最后一声回答:

“不知道!”

“好样的!”武井称赞道,“就算你大义凛然吧。可是,我们却放不过你。你是杀害伊东先也的凶手呀!”

“他逼人太甚嘛!”门田十分痛苦地说。

“噢?……让你来到这个现场,大概也知道我们的用意了吧。我们要在这儿,在伊东先生亡灵长眠之处,要你的命!”

门田的呼吸在漆黑的汽车里发出异样的声响,使人竟听不出那是人在呼吸。继而,它变成了激越暴烈的声音,仿佛三四个小孩起哄喧闹、乱喊乱叫的声音。——那声音终于停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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