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京中的桐花开的正好,微风拂过,纷纷扬扬由枝头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四处弥漫着淡而雅致的花香,沁人心脾。若是往年,必然有状元郎鲜衣怒马而过,今年却毫无动静,连过路的行人都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生怕招惹什么祸端。

御林军全副武装,昼夜不停的在各处要道巡逻。一切都昭示着——大庆要变天了。

与外界的压抑气氛不同,这日的荣国府显得特别喜庆。铜质大门被擦的亮蹭蹭的,台阶扫得纤尘不染,连两只石狮子亦被水冲洗一遍。入了正门,各处楼阁都挂着大红的灯笼,更有鲜花锦簇,仆役成群,一派繁荣富贵之象。

王夫人目不斜视的走到正厅坐下,摸摸自己光滑细腻的手背,长舒了口气。终于回来了!

王子腾如今执掌八十万兵权,又圣眷优渥,实乃大庆朝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贾政待王夫人自然与往日不同,不但亲自去金陵接人,且一路小意温柔,体贴周到。贾母强撑病体到仪门外相迎,牵着她的手说了许多偎贴话。

婆媳两个抱头痛哭,仿似全无芥蒂。

抹掉眼泪,王夫人徐徐开口,“怎不见赵姨娘跟环哥儿?”

“回太太,环哥儿禁足院中,赵姨奶奶忧思过度病倒了,皆无法前来。”秦嬷嬷小声开口。

“原来是这样。”王夫人用绣帕掩嘴,笑道,“那便改日再聚吧,反正日子长着呢,不急。”她倒是很想立马整死这二人,只可惜一来她不敢踏足那小院,生怕又沾染什么邪门的毒药;二来有把柄在贾环手里,还得徐徐图之。索性哥哥飞黄腾达了,三王爷、五王爷与大位无缘,皇帝又因他二人厌了贾环,弄死他,也只是早晚的事。

一转念就看见隐在角落里的探春,王夫人眸光微闪,招手道,“探姐儿,三年不见,竟出落的如此水灵了,快过来让母亲好生看看。”

探春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过望,连忙上前蹲身行礼。

“若我记得没错,你今年该满十八了吧?可曾定了人家?”王夫人拢拢探春鬓边如云的秀发。

探春苦涩开口,“回母亲,姨娘把全副心思都放在环哥儿身上,却是没准备女儿的婚事。”

“是么,她怎能如此粗心大意。”王夫人轻拍探春手背安抚,“无事,既然母亲回来了,自然替你寻一户好人家。而今你舅舅颇有些声望,咱不需着急,只要放出话去,门槛都能被冰人踩破。”

“姑妈说得没错,都说皇帝女儿不愁嫁,咱贾府的女儿虽多有不及,可也同样不愁嫁呢。”王熙凤掩嘴打趣。虽说王子腾是她堂伯父,可关系到底隔了一层,不如王夫人,却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妹,且感情十分深厚。王熙凤是个有决断的,立马抛却前尘,亦不顾贾琏的万般阻挠,与王夫人重归于好。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笑了。

探春状似羞涩的垂头,眼里却精光电闪。王夫人摒弃前嫌,亲热待她,无非又是玩得老把戏,纯为膈应打击赵姨娘而已。可只要自己过得好,嫁得好,一生顺遂,荣华富贵,她哪管那么多?反正那两人,也不拿她当回事的。

赵姨娘额头裹着一条方巾,病歪歪的躺在榻上,见儿子无动于衷,只顾着喝酒吃菜,终于耐不住了,拍桌子道,“我不管,从明日起,我就替你物色人选。你不肯出面,我就让她跟公鸡拜堂,怎么着也得把人弄进门!你还小呢,喜欢男人只是图个新鲜,长大了就知道女人的好处了!要不,我先给你纳两房小妾,叫你体验体验?”

“吃你的东西吧!”贾环往她口里塞了一个水晶虾饺。

赵姨娘囫囵吞下,觉得装病这招忒没意思,扯掉方巾胡吃海塞,化悲愤为食欲。

正当时,小吉祥掀帘子进来,附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令她脸色大变。

“早说过贾探春是只白眼狼,你偏不信。劳心劳力替她相看人家,到头来却得一句‘全副心思都在环哥儿身上,顾不上我’,说这话的时候,她也不怕闪着舌头。有奶便是娘,够凉薄的。”贾环嗤笑,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姨娘目光放空,仔细回忆与女儿在一起的时光,发现这样的践踏、背叛、抛弃、落井下石,总是如影随形,未曾有半分改变,亦从未捂热她冰冷的心,忽然觉得万般疲惫。

“算啦,由她去吧。”她摆手。

“你这是第几次说这话,又是第几次心软回头帮她?”贾环给她倒酒。

“再没有下次了。你老娘我也是有气性的。”赵姨娘丢掉酒杯,举起酒坛豪饮。

贾环低笑,同样举起酒坛豪饮,心里却暗暗数着日子。

两月之期很快过去。这日一大早,贾环刚跨出府门,就见五王爷站在贾府对面的酒楼上,冲他招手,“环儿,上来!我有话与你说。”

解禁后看见的第一人不是塗修齐,贾环心里十分失望。禁足中不许外人探望,亦不许随从夹带私信,他已经很久未曾得到过塗修齐的消息了。

“快上来!不然我就下去逮人了!”见少年不动,五王爷拔高嗓门催促。

贾环无奈,只得踱步上楼,跨入厢房后开门见山道,“有什么话赶紧说,我忙着呢。”

“忙着去见老三?别白费功夫了,他如今是关键时刻,又与你传出那样的流言,肯定不会见你。当日他把所有侍卫派去保护你,丝毫不顾自己安危,你听得明白亦看得清楚吧?是不是很感动?”五王爷替少年斟酒。

贾环没碰酒杯,淡淡瞥他一眼。

“别装了,若不是他当日的言行触动了你,你岂能跟他走到一块儿?”五王爷见他不搭理自己,自顾把两杯酒喝了,嗤笑道,“实话告诉你,那天的事,他早有预料。他知道途中会碰见乱军和死士,知道账册会被夺,知道孟谷亮是老四的人,知道他暗中换了账册,亦知道身边的侍卫是个叛徒。但唯一没料到的,是你身手竟那般厉害,于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一个眨眼就结果了太子麾下最精锐的死士,拿回账册。当他说出‘全力保护环儿’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想到那侍卫会挟持自己威胁你,亦想到你会用账册交换他,就连你们回京后的处境,他都早有预料。”

抹掉唇角的酒渍,五王爷继续开口,“你以为他很看重那本账册?错了!他巴不得账册被抢,好顺利从这些污糟事里抽身,然后看太子一系跟老四一系鹬蚌相争。他就是那么个人,喜欢不费一兵一卒将敌人扼杀。都说我是大庆战神,可比起他来,我却是差得远了!他把太子的把柄抛给老四,又把老四的把柄抛给太子,自己隐在幕后冷眼旁观,掌控全局。他平日里结交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人物,虽然有才,却不得重用。可你看看现在,那些人都去哪儿了?在西北,在江南,皆身居要职,一飞冲天。不知不觉中,他就把大半江山拽在掌心,哪怕父皇不禅位于他,反属意老九,可只要他动动手指,这大庆就能改天换地。他算计了我,算计了你,算计了太子,算计了老四,算计了父皇,算计了全天下所有人,甚至他自己!我曾说过,他的脑子跟咱们不一样,里面有数不清的弯弯绕绕。跟他玩,你迟早会吃亏!这不,快到手的状元没了,仕途也毁了,你还要继续跟他缠一块儿?环儿,你不是那样傻的人!”

五王爷用力握紧少年僵冷的指尖。

贾环一言不发的挣脱,抡起酒坛豪饮,片刻后将空坛子随手一扔,直接从窗台跃下。

五王爷大惊,探身出去查看,少年颀长的背影已消失在转角。

“备马,去晋亲王府!”他想也没想便跟着往下跳。

五王爷说得那些话,两月里,贾环也常常思虑,可又被他暗暗压下。无论如何,他都要给塗修齐一个亲口解释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然后再决定是继续走下去,亦或就此结束。

到得晋亲王府,贾环几步跨上台阶,正欲敲门,却不料门忽然开了,某人与他撞了个满怀,腰间一块玉佩没系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裂成两半。

“哪个该死的走路不长眼睛?”那人抬头怒斥,看清贾环面孔,冷笑道,“贾环?你竟然还有脸登三皇兄的门?你把他害得还不够惨么?”

贾环神色淡漠,瞥他一眼就要往里走。

“王爷,他把你的皇子玉佩摔碎了,这可是杀头的死罪!”与他一道来的王仁高声提醒。自从王子腾受封一等忠勇公,王家转瞬成了京里最有头有脸的人家之一。王仁的交际圈广了,不知何时竟攀上九皇子。两人一拍即合,关系亲厚。

九皇子本就对贾环恨之入骨,只无奈他背后有两位皇兄庇护,不敢妄动。而今他已然快要登基,哪里还有顾忌,看看地下裂成两半的玉佩,咬牙命令,“给我打,打死不论!”

两名侍卫应诺,抽-出佩刀砍杀过去。贾环举手反击,却听九皇子叫嚣道,“你若敢还手,本王连你那低贱的姨娘也一块儿斩了!”

贾环迟疑一瞬,刀风已呼啸而至,将他后背砍出一道一尺长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又一刀袭向下盘,嵌入腓骨,拔出时只闻骨头断裂的咔擦声,令人听了头皮发麻。他想反击,可思及这里是毫无人权的封建社会,弄死一个皇子,连姨娘也会被牵累,只得咬牙按捺。反正他死不了,日后必要这些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九皇子负手而立,惬意的欣赏少年的惨状。王仁嘴角含笑,眼眸晶亮。坠在最后的贾宝玉先是怔愣,而后撇开头去。

“本王的人,你们也敢动?活腻歪了!”匆匆赶来的五王爷看见半跪在地上满身鲜血的少年,心脏都快裂了,跳下马后疾奔过去,一脚将两名侍卫踹翻,然后拔出佩刀一下一下劈砍,鲜血四溅,脏器横飞,不过小片刻功夫,就把两人砍成一堆肉泥。

九皇子等人骇得魂飞魄散,五王爷看过来时,下腹竟隐隐抽搐,几欲尿崩。

“环儿,没事了。本王护着你,谁敢动你,本王就叫他死无葬身之地!”避开伤口,小心翼翼抱起少年,五王爷嗓音沙哑,隐含哽咽,走过九皇子身边时,杀意翻腾的血红眼珠瞪得对方肝胆欲裂。

“五,五皇兄,他撞碎了我的皇子玉佩,我这才……”九皇子指着地上,委屈开口。

五王爷瞥一眼裂成两半的玉佩,走过去一脚将之碾成粉末,冷笑,“皇子玉佩?以为自己封了亲王,就了不得了么?凭你也配?罪-奴-官-妓-所生的-贱-种,爬得再高,依然是-贱-种,成不了龙凤!与你站一块儿都污了本王身份!”话落一个窝心腿,将九皇子踹出老远,然后大步离开。

五王爷此次西北平乱,一月里连夺五省,立下不世之功,回京后被皇帝加封为忠顺亲王,又由定远平寇大将军往上擢升为抚远大将军王,手握精兵强将无数。哪怕九皇子如今已成为隐形太子,亦无法与之抗衡,只得硬生生受了这一脚,低垂着头,连怨毒的眼神都不敢让他瞧见。

贾环回头,远远看见塗修齐大步走来,眼眸幽深,表情平淡,竟无法窥见他半点心绪。这人如果愿意向你敞开心扉,便清澈见底,一旦蓄意隐藏,便深不可测。在这一刻,贾环忽然意识到,他们分立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片刻的交集从不代表任何意义。

少年黑而亮的眼睛渐渐蒙上一层雾霭,再也印不出自己的倒影,然后撇开头,不肯多看自己一眼。三王爷用力掐烂掌心才没让自己追出去,看向瘫软在地上的九皇子,温声询问,“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五皇兄怎能这样,因一个外人对我喊打喊杀的。我不过见那贾环把三皇兄害的如此落魄,想教训教训他而已……”九皇子惊魂未定,看见地上两滩肉泥,更是怕得厉害,话没说完便要拱手告辞,“皇兄,我先回去了。今晚父皇为我和母妃举行宴会,你一定要来。你如今解了禁足,也该多多在父皇跟前露脸。至于重入朝堂的事,我会向他说情的,你只管等我的好消息。”

“如此,便多谢九皇弟了。”三王爷微笑将几人送走,转回府内时一脚一脚碾碎已僵死两人的手骨,俊美的脸庞扭曲而狰狞,“给皇叔公递个消息,就说哈巴狗儿不乖了,叫他帮忙调-教-调-教,让那两只畜牲莫忘了自个儿身份!”

萧泽领命而去,心内暗暗为九皇子和容皇贵妃默哀。惹谁不好,偏惹王爷的心头肉!本来还有几天好日子可过,眼下却是要倒大霉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被折磨惨了,今天贴文的时候小心肝都是颤的!!八十九没锁,九十锁了,我真有点想不通了!难道真是误伤?

明天开虐,三爷、老三、老五,全部狂性大发~~~(叉腰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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