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和季鹏程被卷进去以后,异常空间的中心区域反而不再狂暴,恢复了慢慢向外扩张的模式,然而此时,窝窝囊囊地包围在空间场外围的特种兵们却只能随着它的扩张而往后退,它就像是一张大嘴,谁也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命令还没有下来,他们不能擅自轻举妄动。

而陷在空间内部的季鹏程却发现,里面的线路还是通的——至少电话是能打得通的,然而只限空间内部电话,往外打就不行了,电话杂音很大,时断时续。

季鹏程就做了一件事——造谣。

“国家地震局的亲戚偷偷传来的消息,一个小时以后有地震,阵中就在本地,可能有七到八级!”

造这种谣特别缺德,因为不幸的是,苏轻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在二十年之内发生过一次非常大的地震,当地人的阴影还在,受过这种天灾人祸以后,对“地震”这个字眼就特别敏感。

何况造谣对季老来说,还非常驾轻就熟——怎么冒充熟人,宣传内部消息,打合适的马虎眼,技巧性暗示,找到似是而非的证据,他甚至都发展出了一套非常系统的理论,连那条不大通畅的电话线路也帮他营造了一点恐怖紧张的气氛。

真可谓是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

苏轻和他不在一条路上,季鹏程知道自己凡胎肉体一个,跟不上姓苏的小牲口动感光波一样的速度,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其他人现在联系不到他们,两边的人做什么都是没头苍蝇,不过有一条,如果他们想要办法捣毁这个所谓的“中心服务器”的话,肯定要先疏散整个区域里面的民众。

季鹏程这老骗子就像个传染源,好事不能找他,坏事绝对专家,没过多长时间,大街上就开始聚集了不少拖家带口拿着行李的人。

季鹏程的目光透过那众多惶惶不安的人群,掏出一根烟,心想“专家们”可不要出来辟谣啊,一辟谣,本来不相信的也要相信啦。

他抬头看着天边开始往下沉的夕阳,并没有发现和以往有什么不一样,低低咳嗽了两声,心里忽然有些雀跃起来,觉着自己老成这副样子了,竟然还赶上了这种事,简直比第二春还带劲。

苏轻可就没有他那么痛快了,他的手表上传来微弱的信号,正是滚进了空间区域里面的引力探测器的位置,别的苏轻不知道,但是各种用得到的外勤仪器的说明他还是认真地看过一些的,常逗给他们配备的探测器基本大同小异,常逗把这个叫做“风眼效应”,所有能量场的核心区域都对这些探测器有异乎寻常的吸引力。

苏轻不知道这个“异常空间场”和普通的能量场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但是他现在也没个方向,自动指路机常逗已经指望不上了,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跟着指示器上时断时续的微弱的信号走。

然后他就到了一个湖边,他琢磨着,常逗说过那个“处理器”很可能是在湖底的,难不成就是在这里?才要过去,突然听见一阵巨大的轰鸣声,苏轻立刻一纵身跳进了一只拴在岸边没人的小船里,小心地往外探查——发现进来的是好多架直升机。

上面一点也不低调地画了一个巨大的乌托邦标志,看了这个,本来他心里不是很确定,这时也就确定了。他看着一队队的好像一根擀面杖撸出来的白大褂们,心里盘算着郑清华会不会也打算在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候到此一游呢?

可他失望了,郑清华真的就不露面,苏轻在小船里趴了半晌,忽然,湖面上猛地从下面浮上了很多潜艇,就像是一个个的小胶囊,把乌托邦的人都打包装起来,又下饺子似的缩回水里。

苏轻转了转眼珠,发现这是个机会。

此时,已经到了异常空间外围的胡不归接到了秦落的报告,秦落低低地说:“胡队,任务完成了,但是事做得有点着急了,没想到费哲这边这么难弄,守卫很严,我们这边强行闯进去,折了两个人。”

她忽然倒吸了口凉气,胡不归问:“怎么,你受伤了么?”

“那个‘枪’在费哲身边,一没注意被他点了一颗子弹,没事,擦伤。”

“现在怎么样了?”

“‘枪’好像突然接到了其他的指令,没动静了。”

“费哲那边肯定有些很重要的东西,你说的那个‘枪’做的事应该和那个有关……不,别跟,你们回撤。”

“哦……胡队,其实我觉得……”秦落迟疑了片刻,想起了现在的紧急情况,于是闭嘴了,“算了我回去再汇报。”

她觉得,传说中的编号11235,应该不会这么容易接别人的指令放过自己的猎物。

胡不归挂断了秦落的通讯,转而联系ST基地:“常逗,空间场怎么样了?”

常逗说:“生命蛹的能量已经开始扩散了,部分空间场开始不稳定,我想办法给能量增幅。”

那边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增幅倒数计时开始,七、六、五……”

“寇医生在你身边么?”

寇桐接话说:“我在。”

然后他不等胡不归把话说完,就接了过去:“我在想办法划出郑清华可能的藏身地点。”

“你觉得他可能到中心处理器这边来么?”胡不归问。

“不会。”寇桐没有一点迟疑,立刻说,“郑清华从某种方面来说胆大包天,同时他疑心病很严重,控制欲也很强,非常把自己当回事,‘中心处理器’部分的警卫肯定会增加,但是他本人是不会亲自去的。”

“我让秦落联系你,费哲那里可能有线索,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胡不归干脆利落地说。

“好。”这是比他更干脆利落的寇桐。

胡队挂断了所有的通讯,转头对方修说:“你在这盯着,有任何问题,联系寇桐和常逗。”

方修一愣:“胡队,你要干什么?”

“我要带人进去。”胡不归开始点人数,不由分说地连下几条命令,不过片刻,整齐有素的军人就集合完毕,“不要分开,在里面不一定能联系到别人,我需要你们每一个人带上一个能量中转钩,一个中型能量炸弹。”

“我也去。”程未止说,“我是专业人员,在里面万一和常逗断了联系,还有我呢。”

胡不归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方修说:“那我也要去。”

“你留守。”赶什么时髦,胡不归瞪了他一眼,“虽然常逗说那个什么处理器在湖底,不过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在湖底,苏轻他们应该会想办法疏散里面的民众,我们进去也做这项工作,你在这里接应着。”

在ST总部,院长忽然联系了寇桐,只有一句话:“‘他’联系我了,郑清华叫他去一个地方,有多大的可能性‘他’能见到郑清华?”

“没有。”寇桐眼皮都不抬。

就在这时,通讯器好像被切换了一个频道似的,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这人的声音非常好听,带着某种低哑的性感似的,他问:“你怎么知道没有?”

寇桐说:“不到最后的胜利,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面,即使最后异常空间真的笼罩全世界,他也很可能找个替身替他出面,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孤独者。”

“哦……”男人似乎笑了笑,“他让我去一个风景不错的乡下小别墅里,帮他带一份非常重要的东西,你觉得谁会接待我呢?”

“处理你的人。”都到了这步田地,寇桐也不废话,毫不犹豫地说,顿了顿,他又补充,“朋友,把那个地址给我。”

对方痛快地报了个地址给他,寇桐犹豫了一下,翻开手边的一打材料:“水玉县……我好像听过,啊,是那老不死的故居么……等等,不露面倒不一定是……”

对方耐心地等着他回话。

“能想办法给我个视频通讯么,借借你的眼睛?”寇桐问。

“可以。我马上到了。”对方话音才落,一个有些暗,又有些摇晃的画面落在了寇桐面前。

“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姓黄。”男人似乎迟疑了片刻,才说,“黄瑾琛。”

“行,你放心吧,这回不是你自己一个人出任务,我一直在,会尽量保护你的。”

男人没再答话,只是好像轻轻地笑了一声。

苏轻成功地取代了一个白大褂,进了潜水艇。所幸所有人都只是静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声不吭,这些人几乎就像是一群职业军人了——可哪怕是职业军人,大概只要不是在战争状态中,路上也会和自己的战友聊几句的,他们就像是一个个的木偶,只是平视着前方,表情呆滞。

苏轻忽然手痒,想把他们都翻过去,看看身后有没有发条。

他混在其中下了潜水艇,十分不动声色地被眼前看见的东西惊呆了——那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子,就像是小时候去过的水族馆——只不过水族馆里是鱼在里面人在外面,空气在里面水在外面,这里相反。

随着水波,那层透明的罩子微微颤动,苏轻这才发现,它竟然分很多层,中间一个支架,两面都是软的,好像一个巨大的果冻。

不过这个果冻里面包了好多吃了会闹肚子的乌托邦白大褂。

果冻正中间是一座“塔”,建在水下的塔,苏轻心里想,这个不会就是那个强大的空间场处理器吧?他悄悄地放出目光,仍然没有找到郑清华的踪迹,看来对方是不在这里了,是他怕危险呢?还是他根本有恃无恐呢?

整个塔是全封闭的,走近了看,它是由一层又一层半透明的芯片遍布而成的,虽然是半透明,可层数太多,也就看不清楚中间是什么东西了,而塔外围的物质像是那个透明的玻璃罩子。

常逗在就好了,苏轻忍不住想。

就在这时,塔尖上忽然开始发出光来,先是红色,然后变橙变黄,按着小学生们都知道的彩虹的颜色顺序一点一点改变,最后变成了紫色,乃至于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即使苏轻比较没常识,他也知道这些可见光的光波的频率是由低到高的,最后看不见了,约莫是已经超出了可见光的范围。

地下传来震动,有那么一瞬间,他隐藏在头发里面的通讯器在耳边“嘶啦嘶啦”地响了一声,里面似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听出是谁,就又消失了,沉寂了许久的通讯器里面传出那种像是收音机找不着台似的沙沙声,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好现象,周围人太多,也不敢做出任何和别人不一样的动作,只能像个木偶似的跟着大部队走。

ST基地里常逗像是要把脑袋都塞进窄小的通讯器里一样,拼命地凑在那里听着,低低地说:“能量增幅完成,生命蛹能量扩大二十倍,空间内切入裂缝,通讯恢复百分之三。”

寇桐双臂抱在胸前,透过那位神秘的间谍黄瑾琛的眼睛,走过萧条的院落和长长的走廊,被一个中年女人迎接进去。

“异常空间扩散速度降低十六倍,通讯恢复百分之十——苏轻,胡队,听得见我说话么?”

寇桐说:“生命蛹的能量正在冲击着空间场,郑清华大概也没想到。”

黄瑾琛并没有回答他,甚至通讯器里传来的极细极低的呼吸频率也没有任何变化,这个人独自在乌托邦里潜伏了不知多少年,心理素质已经好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就是地球在他面前变成一个漏了孔的热气球,估计他也会先一丝不苟地做完自己的事。

“我方才说过,郑清华这个人控制欲很强,他所在的地方一定是他特别熟悉的,他不在别人面前露面,但是重要的事一定会亲自过问,并且会通过某种方法监控你。”寇桐顿了顿,“不要把东西随便交给别人,坚持说你把它们藏起来了,要见郑清华。”

常逗瞪着屏幕上股票指数一样上下跳个没完、不过总体是在震荡上升的通讯恢复程度,锲而不舍地试图和他们归零队的主心骨胡不归、以及主心骨的主心骨苏轻取得联系。

苏轻听见没听见不知道,反正他现在身处一个不大友好的环境里,没法回答,胡不归那边的声音却断断续续地反馈回来了——常逗听见了,他们已经开火了。常逗异常无语,感觉场面混乱得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抓着头发对着通讯器狂吼:“胡队你那边什么情况?谁跟谁打起来了?”

方修的声音乱入进来:“你说谁跟谁打起来了,哪都有你啊?看好你自己的摊子,别狗揽八泡屎地四处废话。”

常逗听见他在那边调动增援的声音,稍微松了口气。

通讯恢复到百分之三十的时候,苏轻已经基本能听清楚常逗说话了,常逗也终于找到了他的坐标,常逗嗷一声叫了出来:“大神,你现在在哪,不要告诉我你已经到了中心处理器的核心位置。”

“气泡”所有人都井然有序,一队队人条分缕析,苏轻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的武器上扫过,知道自己现在就是打个喷嚏估计也会被人围观,更不用说其他动作了,他微微抬眼扫过近在咫尺的芯片塔,心里颇有些郁闷。

生命蛹的构建并没有停止,越来越多的能量源加入,常逗看着通讯恢复值上升到了百分之五十,忍不住从地上蹦了起来:“啊啊啊,可以支持视频了,突破临界值了,他们的能量被压制住了,异常空间扩散停止了——哇!苏轻那是什么?!”

苏轻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心说外挂总算又开了,不然他人模狗样地穿着白大褂混迹在这些高级知识分子中间,实在是压力非常大。

视频通讯恢复的刹那,守在外围的方修立刻下令全面增援,常逗第一时间把苏轻的坐标和视频图像传到了胡不归那里,计算机飞快地扫描着芯片塔的信息。

“怎么样?”程未止在炮火漫天的背景里问。

“……不怎么样。”好半晌,常逗才说,“程教授,这么下去不行,异常空间场的核心就在这个芯片塔里面,光拼能量我怕我们现在暂时占优势,时间长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静静地陈列在不远的位置上的生命蛹上:“我们这边能量源现在很密集,但是二十一克物质是损耗品,消耗完了就没了,他们虽然蓝印数量有限,现在能量不足,但是能量源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只要世界上的人没有死光,就能提供情绪能。”

“直升机增援,叫方修那边动作快点,常逗通过ST基地继续调人来,盟国部队也可以。”胡不归恶狠狠地说,“用人往里面填,既然已经有定位了,就算是往那湖里下饺子,也能把它给砸漏了。”

此时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常逗眉头皱起来:“不行,没那么简单,你就是把那个城市都给炸了,恐怕也毁不掉这个芯片塔。”

程未止问:“是什么?”

“分析结果显示是C物质。”

“啊……”程未止一愣,“你的意思是‘不在坐标系内’物质?”

“C物质就是一种严丝合缝的、完全没有满溢的空间,可以是任何东西,一张纸,一块玻璃都一样。说它‘不在坐标系’内,是因为它不是这个空间里,也不是某个和本空间重合的空间里,它自成一个体系,那些芯片里有数以万计的规则,别说是炸毁它,我们连碰都碰不到它。”常逗语速飞快地解释。

真的假的?

苏轻这么想着,他的裤腿下面极不引人瞩目地跑出了一个小球,径直冲着芯片塔滚了过去,然后……从芯片塔中穿了过去。

苏轻瞳孔微缩,心想我嘞个擦,怪不得姓郑的淡定呢。

“苏轻你三点钟方向五十米的地方,看见那道门了么,检测到能量活动,分析结果应该是你所在的那个气泡的能量源,一会里应外合先做掉这些蚂蚁,然后我们再想办法搞定这个芯片塔。”

就在这时,他所在的“气泡”周围的水波开始剧烈地震动。

“我们已经到湖里了。”胡队淡定地说,“苏轻你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切断这玩意的防护系统能量支持。”

这话不用吩咐,苏轻已经在行动了,他一把扼住离他最近的一个白大褂的喉咙,把他拖到身前,五十米的距离对他来说只需要刹那,密集的枪声响起,苏轻松开手中的“人质”,直接掰下了能量源禁止入内的门把手,随手把一个小炸弹贴在了上面,倒霉白大褂被打成了筛子慢慢地倒了下去,苏轻往旁边一滚,随即爆炸声立刻响起下一刻,他看也不看,丢出第二颗炸弹,别人还没来得及看见他到底炸了什么东西,整个“气泡”里就顷刻间灯火全灭——除了仍然闪着乳白色光辉好像圣母一样矗立在那里的芯片塔。

水在压力的作用下直接卡破了“气泡”,冰凉的湖水瞬间像一条水龙灌了进来,黑暗中一片混乱。一只手忽然抓住苏轻的肩膀,随即他被拎出了水面,擦了把脸上的水,他就看见了胡不归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

苏轻趁着别人不注意,在自己的两根手指上亲了一下,然后按在了胡不归的额头上。

胡不归不躲不闪地冲他轻轻笑了一下,苏轻就跳起来,把湿淋淋的外套脱下来:“程大叔,你们商量好了么?”

程未止正在和常逗说话,两个人飞快地说着什么“同源能量”“挤压”之类别人听不懂插不进嘴的词,苏轻走过去的时候,正看到常逗有些模糊的脸上面色凝重,程未止说:“苏轻可以做到。”

“我可以做到什么?”苏轻问。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不要相信感情,相信逻辑。”程未止转过头来,不顾那头常逗的阻止,正色说。

苏轻点点头。

“忘了它吧。”程未止说。

“啊?”

“不要害怕情绪,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的人,是懦弱的人。”程未止说着,一把拉起苏轻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我知道双核能量晶有同感的作用,你能感觉到我的情绪么?”

苏轻皱皱眉,摇头。

“用心一点!”程未止几乎吼了出来,随后他的声音又低下去,“这应该是对于你来说最熟悉的一种情绪,你看着我,仔细感觉。”

“程教授,怎么了?”胡不归也走过来问,此时透过窗子,他们已经到了芯片塔塔底,其他人在清理剩下的乌托邦,可是他们的潜艇“撞上”芯片塔以后,和那个小球一样,轻易地就穿了过去。

“同源的能量能够把C物质的空间挤压移位,我和常逗商量过了,只要找到那个频率,只要……”

“教授,你不管你儿子了么?!”常逗突然来了这么一嗓子。

“程大叔你……”

“他在院长那过得挺好,我那天临走的时候看过他一次,没有我也有人能照顾好他。”程未止转过头来,对苏轻说,“常逗会通过某种手段协助你的同感功能,我们需要靠你抓住那个频率。”

“然后……呢?”苏轻问。

“然后你需要把基地提供给你的能量调整到那个频率,把C物质挤压出来,不用担心,具体操作常逗会协助你的。”

“我是双核,不从外界吸收情绪能。”

“没关系,你有这个世界上最早最完备的能量中转站。”程未止对他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苏轻指尖一颤,他终于感觉到了,程未止说的,那种对他而言非常熟悉的情绪——是悲伤。

“胡队。”程未止说。

“胡队!”常逗说。

胡不归嘴里咬着没点着的烟,露出的胳膊上包着草草绑上的绷带,大概是刚才的交火里伤到的,他说:“能量中转装备我们有。”

“那些简单的东西不能调频。”程未止说。

胡不归抬头望向潜水艇的顶部,他知道,这个决定没有人代替他做,这个命令,没有人能代替他下。

“胡队,没有人知道二十一克的消耗临界点是多少,你越快做出决定,全世界那些为了亲人朋友和国家,把生命中最宝贵的能量都交出来的战友们,能够平安无事的概率就越大。”程未止轻轻地说,“再说乌托邦也有我的份啊,这份债,总是要我来还,才算公平。”

胡不归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点点头,低低地对常逗说:“按程教授说的办吧。”

常逗摘下眼镜,用力擦了一把通红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声气略有颤抖地说:“是。”

苏轻躺进了一个脑电波放大舱里,浑身连满了线。

胡不归握住他的一只手,机械的蜂鸣声在他耳边响起,慢慢地,他的意识模糊起来,有些分不清楚那个对他说话的人是谁,总觉得像季鹏程,又像程教授,恍惚中还有些像熊将军。

“人有喜怒哀乐,这是一种很伟大的东西。”那个声音对他说,“放松下来。”

“当你握着爱人的手,走在傍晚的林荫路上,你看见几个孩子正在追着一条小狗跑,公园里有下象棋的人,有扭秧歌的人,这个世界上不再有恐怖主义,不再有乌托邦,不再有蓝印,你一睁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岁出头,刚从大学毕业时候天真懵懂的模样,这就是快乐……”

那个声音絮絮叨叨地解释着每一种情绪细微的差别,可是苏轻听着听着,眼角却忍不住留下眼泪,一只手伸过来,轻柔地帮他擦去,接着,他觉得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只有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焦灼地在他的胸口徘徊。

“苏轻,抓住那个频率,抓住它!”

能量中转系统开始慢慢连通,整个身体卡在另外一个舱里的程未止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这时,中转系统的能量充满度达到了百分之百,程未止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我就要死了。”浑身颤抖的程未止这么想着,恐惧就吞噬了他整个人,“我其实……”

不想死。

程未止拼命地扭过头去,看着自己抓在手里的一截透明的杆子,只要放开这个,他想,放开这个我还是能活下来的,只要……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打开自己的手掌,感觉到皮肤慢慢离开那冰冷的凶器,他此时的精神已经完全恍惚,生物本能的求生欲渐渐占了上风——太痛苦了,救救我!

“警报!警报!中转系统不稳定!中转系统不稳定!”

刺耳的警报声叫程未止猛地清醒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可那口气却传不到胸口,他就像一只垂死的鱼一样,睁着无神的眼睛,胸口剧烈而短促地起伏,然后重新握紧了连通杆,死死的。苏轻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东西重合了,他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弹了起来,却又被胡不归一把按下去,护在怀里,剧烈的爆炸声响起,乃至于之后他听不见任何东西。

炸了么?苏轻抱着这个念头,意识再次沉入了黑暗里。

与此同时,在寇桐帮忙作弊,黄瑾琛临场发挥配合无间下,对方终于同意带他去见郑清华,寇桐看着黄瑾琛走进一间屋子,送他来的中年人好像不敢再往前,只是在他身后推了一把,然后退后两步,隐藏在黑暗里。

黄瑾琛推开门,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和基地里储备的照片刚好对上,和他印象里偶尔出现在通讯器另一端的男人也别无二致。

“他不是郑清华,他绝对不可能是郑清华。”寇桐判断,“技术人员帮我扫描监控设备,立刻!”

“没有监控设备,怎么可能?”黄瑾琛已经开始和“郑清华”说话了,对方直抒胸臆地问他东西在哪,寇桐手中抓着厚厚的一打资料,目光却黏在了随着这位传奇间谍平稳的呼吸而微微抖动的屏幕,突然叫出了声,“我知道了!那个人!带你来的那个人!一定是他!”

黄瑾琛往前一探身,猛地掀翻了中年人面前的桌子,寇桐面前的监控屏幕上镜头剧烈地晃动,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随后密集的枪声响起,忽然间,和黄瑾琛的联络全断了,寇桐的手指紧紧地扣在监控屏幕边缘上。

不知过了多久,ST总部的电话铃响起了,寇桐一惊,一把捞起电话:“喂?”

里面男人的声音有些气喘,语气却很松快。

“我干掉那个老头了,世界上最完美的枪怎么会失手呢?哦,对了,在费哲那里我擦伤了一个美女的肩膀,替我跟她道个歉。”他欢快地吹了声口哨,“顺便问一句,帅哥,能告诉我你的私人联系方式么?”

后来……

“哦,钟将军已经出院了么?”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苏轻在一家咖啡厅里,手里拿着电话,眼睛却飘向隔壁桌的一对相亲男女,女的——正是秦落,局促得简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男的却好像个机关枪一样,已经从中国古典文学三大同人名著,扯到俄国大鼻子“司机”团,随后没完没了地又奔着法国文艺流氓们去了,苏轻就笑了起来,漫不经心地对电话那头说,“哦,那就好,你代我问候他一声,放假了我去看他。”

对方说了句什么,苏轻笑得更灿烂了,过路的服务员小妹一直在偷偷瞟他,然后他说:“行啦,我替我男人转告你一句话,再捣乱瞎掺合别人感情,就阉了你……什么,我?嗯,我也很赞同。”

随后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那桌男女身边,男人一副精英白领高级知识分子的模样,脸上的卖弄和不屑越来越明显,目光却在往对面姑娘的衣领里钻:“读过杜拉斯么?”

“什么?杜拉斯也没读过?哎呀,这样不行,女孩子怎么能不读她的书呢?”

苏轻往那一站,赏心悦目得活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似的,挡住了他的视线,露出了一个非常好看的笑容:“这位先生,您的咖啡钱我已经付了,不用感谢,把这个妹子让给我就行了。”

在男人的目瞪口呆里,他回过头去问秦落:“美女,我有钱有房长得帅,工作稳定还是富二代,唯一的缺点是我比较没文化,初中都没念完,我也不知道杜拉斯,不过咱俩可以聊聊杜蕾斯。跟我走不?”

秦落痛快地拉起他的手,两人扬长而去。

秦落通红的脸到了门口才缓过来,拍拍胸口,松了口气,苏轻一边替她拉开车门一边说:“常逗他妈怎么跟他一样不靠谱,介绍的对象一个个都干什么的?刚才那位唾沫星子没喷到你脸上吧?”

秦落被他逗乐了,苏轻用袖子在她脸上轻轻地抹了一把,点评说:“跟个喷壶似的,浇花不错,咱还是把他让给祖国花草吧,下次找我爸,他认识的青年才俊多。”

秦落低下头:“苏叔叔老希望把我跟你凑一对。”

苏轻忧伤地叹了口气,仰头望天。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苏……轻?你是苏轻?”

苏轻回过头去,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眼熟,认了半天没认出来,习惯性地一边拼命回忆对方的身份,一边笑呵呵地说:“哎呀,好久不见,你好你好!”

男人打量着他的目光仿佛透着惊喜,快步走上来,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是……是,好多年没看见过你了,我去找过你,可是……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大哥你到底谁啊?苏轻敷衍地说:“挺好挺好,在政府混个小差事干着,福利不错就是有点忙,你在哪高就来着?”——郑清华死了,芯片塔炸了,可是很多乌托邦极端分子还在四处作祟,归零队终于有了正经八百的编制,可以全世界维和警察一样拉风地蹦跶了。

对方一愣,有些迟疑地看着他:“怎么,苏轻,你不认得我了么?”

“怎么会,上回那个什么的时候不是还碰见过你嘛!”苏轻脸不红心不跳地接着编,“你当时还……”

可是他还没说完,男人就打断了他:“我是郭巨霖,那次我们分开以后,我就很担心你,可是一直没能找到……有七八年了吧?”

郭巨霖苦笑了一下:“我也老了,你没认出来也正常。没想到你变化这么大,刚才我远远地看着,觉得很像,可是一直没敢认,直到你一笑我才确定……苏轻,我一直很想念你。”

苏轻愣了片刻。

郭巨霖看着他,忽然觉得记忆里那个漂亮迷糊的青年好像是假的,眼前的男人身上透着某种说不出的成熟的味道,不沧桑,却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笃定沉稳。

“你……”他话音突然顿住,目光落在听见动静从车里钻出来的秦落身上,半晌,才勉强笑了笑,问,“这是你女朋友么?怎么不介绍一下?”

秦落方才把他们的话一丝不落地听见了,顿时替他们胡队有了种危机感,她虽然有点天然呆,但是好歹是个女人,身上有一种比乌托邦还要神秘的东西,叫第六感。

“我是呀。”陌生人恐惧症的秦落豁出去了,抱住苏轻的胳膊,手指都颤抖得痉挛了,还是玩命挤出这么一句。

苏轻哭笑不得地把她扒下来,按回车里:“她开玩笑的,这是我一个朋友。”

郭巨霖反应过来,露出成功人士特有的魅力四射的笑容:“哦?你……”

可他这个笑容还没有绽放完全,苏轻的手机就响了,苏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飞快地说了声抱歉,侧过身去接起来,他脸上客套圆滑的表情倏地散净了,郭巨霖愣愣地看着他的侧影,只觉得这人眼角眉梢都柔和了下来,那么……好看。

就像是一块粗粝的石头,经年打磨,里面竟然露出了清澈欲滴的翡翠一样。

秦落再次冒出头来,故意问:“老大催人啦?”

“嗯,马上回去。”苏轻挂上电话,回头对郭巨霖笑了笑,“改天有空再聊吧,家里人在催了。”

郭巨霖表情僵硬了片刻,然后也客气地点点头,从怀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空出来,我们可以叙叙旧。”

苏轻随手接过:“谢谢,今天见到你很愉快。”

他利落地把车子开了出去,拐了个弯以后,随手把名片卷了卷塞进了烟灰缸里,忽然一个人笑了起来。

秦落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苏轻就轻轻地说:“没什么,前男友。”

哦?大八卦!秦落继续眨眼睛。

“就是看见他,突然发现……”苏轻顿了顿,摇摇头,不再言语了,只是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突然发现,那些曾经觉得刻骨铭心的爱憎悲喜,原来都轻得被风吹出了记忆之外。曾经觉得活不下去的痛苦,又是多大点儿的事呢?

往事如过眼云烟。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多谢诸位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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