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川律师问我们周末要不要去他的别墅玩。妈在那个星期五对我说。

“明天?好突然喔。”

“是啊。本来应该早点跟你说的,但妈妈心里也很乱,不小心就忘了,不好意思喔。你这个周末有什么事吗?”

“没有啊,我可以去。”

我不能让妈知道我已经听新田先生提过这件事,所以装傻。

“要住几天?”

“两个晚上,来回事务所都会开车接送,很棒吧。”

“在哪里?”

“上诹访。听说是在湖边,而且还有温泉呢。”

当时我们刚吃过晚饭,妈正在流理台边洗碗筷。她停下手边的工作,任水打在手上,想了一会儿后说:“不过啊,雅男。妈想明天去找你爸一下……”

我本来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这句话爬了起来。

“你有事要去找爸?”

“嗯……。上次那个女人来过,可是后来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妈很担心。”

“也不必挑明天去吧?”

“可是,如果不是周末假日,很难找到你爸呀。”妈转动水龙头把水关掉,转过来朝着我。

“其实,昨人你您公司里的熟人打电话来,说你爸好像真的跟那个女人分手了。”

我似似乎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妈微微一笑,说:“别露出那种表情嘛。”

我心里正在回想那个牧羊女的表情和话语。她是不是因为知道没希望从我们身上捞到一毛钱,就马上把爸赶出来了呢?他们之间是不是大吵一架呢?

“这个消息确实吗?”

“人家说绝对没错。你爸好像搬出她的公寓,回家住了。”

我把电视关掉。反正是很无聊的肥皂剧。

“所以,妈才想去找爸?”

妈一面用围裙擦手,一面耸耸肩。“你反对妈妈去看爸爸对不对?不希望妈妈跟爸爸和好对不对?之前爸爸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好奸诈喔。”

“什么奸诈?”

“妈很奸诈啊。如果我说‘嗯,我反对,跟爸分手吧’,那妈打算说‘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以后不要再跟那么过分的爸爸见面’吗?妈自己又打算怎么做?”

妈好像有点吓到,睁大眼睛说:“妈妈……现在还不晓得该怎么办……”

“我也一样啊。这几个星期知道了那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我也没办法马上找到答案。”

“……说的也是。”

“妈想做什么我都赞成,如果你担心爸,就去找他谈谈啊。我刚才说‘不必挑明天’,是因为我觉得旅行之前去会很匆忙,等回来再去比较好。我不是不希望你去找爸才那么说的。”

妈只是一双眼眨呀眨的,没有说话。

我的语气会变得比较强硬,是因为我这几天在想的事一直在我的脑袋深处蠢动。因为如此,我的火气有点大。

说到爸的花心病时,妈会说“如果不是考虑到孩子,我早就离婚了”——因为这样,我觉得很对不起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很没用。如果这样也就算了,但我却愈来愈生气。

因为我觉得,妈不应该把什么都怪在我身上。拜托不要说是为了我才忍耐的!

“如果我也想见爸的话,我会想清楚,自己去找他的。”

妈垂着眼凝视着地板。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地说:“你也开始会这样跟大人说话了。”

我紧闭着嘴巴。这时候如果开口道歉:“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说这种话了”,事情又会回到原点。我很怕我一开口,真的会这么说,因为这么做轻松多了。

妈叹了口气,又回去洗东西。她转动水龙头,让水流出来,然后回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那,我明天就去找你爸。事务所那边,妈会请他们等妈回来之后再来接我们。”

我松了一口气,也笑了。要说这种话,毕竟是需要勇气的。我鼓起我剩余的蛮勇,又加了一句。

“妈,你别生气,听我说哦。”

“你又有什么话说了?”

“你去看过爸之后,最好去确认一下那个女的是不是好好的。妈,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吧?之前调查过吧?”

妈双手满是泡泡,愣住了。她停了一下,才用语尾有点扬起的声音说:

“你认为你爸爸对那个女人怎么了吗?”

“有时候会有意外的嘛。”

如果那个牧羊女很干脆、很现实地要跟爸一刀两断,爸都已经考虑要和她结婚了,很可能会恼羞成怒,即使本来没打算伤害她,可是万一吵架愈吵愈凶,推她一把,她又运气很背,刚好头撞到桌角的话……

是我推理剧场看太多了吗?但我真的很担心。爸现在一定自暴自弃到了极点。

“我说,小男,”妈妈嘴角下垂,一脸自责地说,“你好像很不相信爸爸妈妈喔?”

我默默地在内心独自:不是的。只是不管是谁,都有些地方不能无条件地完全相信啊。

嘿嘿!我是不是愈来愈像岛崎了?

第三大,等我睡懒觉睡到太阳晒屁股,妈已经出门了。这也难怪,因为已经快中午了。

到了雨点左右,前川律师打电话来。

“你妈妈出门了吧?”

“是的,我妈妈跟律师联络过了吗?”

“嗯,昨天联络的。我这边接下来也有一个会要开,所以跟你妈妈说好傍晚再出发。这样天气比较凉快,路也比较不塞。”

今天太阳也不遗余力地全力发挥,外面晒得很。

“在去接你们之前,我会先打电话。就怕你等得无聊。”

“我会打电动。”

律师笑了。“到了那边就没电动可打了哦。我跟你妈妈是说住两个晚上,不过我的家人都会留在那边,你要是喜欢,就多住几天。”

“谢谢律师。”

在等人来接的时候,我打电话去给岛崎。是伯母接的。

“哎呀,是雅男哪。你好不好?”

“谢谢伯母,我很好。请问俊彦在吗?”

“他好像出去了。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一天到晚都不在家。”

咦?他在忙什么?我心想。我们的调查不是已经暂停了吗……搞不好是去约会什么的。

“会不会是去图书馆呢?”

“谁知道他是不是去那种有气质的地方,反正我们也管不动他。整个人晒得跟黑炭似的。哎,随它去吧。雅男,你爸爸妈妈都好吗?”

这个问题有什么言外之意吗?我这么猜测,但是没这个必要。岛崎伯母不是那种会拐弯抹角的人。

“我最近在附近都没看到你妈妈,不知道是怎么了。我担心她会不会是因为旁人爱说三道四,把身体弄坏了。如果没事就好。”

我好久没有听到这种话了,觉得好高兴。

“哎,有好就有坏啦!下次再来玩哦!你也是,这阵子都没到我们家来玩。”

伯母,其实有时候我是从晾衣台进去,瞒着你在岛崎房间过夜的——我想着想着就笑了。

“我会的。”

顺便来剪个头发哦!说完,伯母挂了电话。几乎是我一挂电话,妈就回来了。

“爸怎么样?”

妈好像很热,边用手在脸旁边扬风,边去调低冷气的温度。

“你爸爸不在。不过看起来的确是回到我们公寓了,阳台上晾着衣服。”

“爸出门了?”

“好像是。我以为是去加班,打电话去公司,结果不是。”

今天大家都不在家啊……爸去哪里杀时间了呢?我家老爸是完全不赌博的,不但不打麻将,连小钢珠都不玩,说是那种噪音会让他头痛。不过爸又不是会到处散步的人……

我想,大概又是去一杆进洞俱乐部了吧。期待能在那里再次遇到可爱的女孩。

我竟然会有这种想法,显然我也变坏了不少。不,这就叫做长大吧。

“垃圾都快满出来了。”妈自言自语似地说着,拿着一杯冰麦茶,靠在厨房的流理台边。

“爸回家也才两、三天而已耶?”

“全都是外卖的便当盒啦,泡面碗之类的,很占空间。还有就是啤酒的空罐。”

爸从来不做菜,他还会经因为嫌麻烦,直接拿干泡面来啃哩。

“一定会营养不良的。”

这就更显得爸目前的状况有多窘迫。要说过得不好,没有比饮食生活失调更糟的吧。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好像连我的心情都穿了湿透的鞋子一样。

“那,那个女人呢?她怎么样?没事吧?”

妈把麦茶喝光,嘴里含着玻璃杯的冰块,卡滋卡滋地咬着。

“她不在。”

“她也不在?”

“嗯,信箱里积了三天的报纸。”

昨晚闲闲没事胡思乱想的假设,突然带了点现实的味道。那个牧羊女的头狠狠撞到桌角……

不,说不定是被勒死……

三天的报纸。如果尸体在房间里,天气这么热,应该开始发臭了。一定会臭得要命。

“妈,你在那边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像是东西烂掉的臭味?”

妈悠哉地咬着冰块说:“没有啊,什么味道都没闻到。”

那就应胲没事了。可是……爸也看了不少推理剧场啊。说不定他早就学会把尸体运到山里弃尸了。这么一来,他会开车出门,买铲子……不不不,搞不好不止这样,对未来绝望的爸,可能自己也想一死了之,可是又死不了,便开始四处逃亡。由于现场留下了清楚的轮胎痕,死者的身分立刻获得确认,刑警一问牧羊女的朋友,她朋友就大喊:“是绪方干的!”

刑警们立刻采取行动。或许,啊啊,真的很有可能,妈妈前脚离开牧羊女的公寓,刑警们随后就赶到,现在正往这边来。现在如果打电话到我们家,可能是一个陌生男子接起电话,就是守在电话旁边的刑警。

突然有人啪的从旁边打了一下我的头。

“雅男,你在想什么啊!”

“妈,我跟你说,搞不好会有刑警跑来。”我的想像力有如纯种赛马般冲刺再冲刺,已跑过第四弯道,进入直线跑道,用鞭子抽也制止不了。“门铃随时会响……”

叮咚。响了!

我和妈顿时成了蜡像馆里的展示品。这样僵了好几秒之后,妈才发出“噎”的一声。

“怎么了?”

妈咽下东西,然后说:“都是你胡说八道,害我把冰块吞下去了。”如果是外国片的话,妈这时应该要大喊一声“该死”才对。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去看对讲机的荧幕。

“你好,我来接你们了。”

脸上戴着如牛奶瓶底厚的眼镜的男人,亲切愉快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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