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缈坐在椅子上,轻轻地喘着气,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额头上起了一层汗珠儿。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这种争分夺秒的斗智,不亚于真枪实弹的巷战,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坚定、迅速地做出毫厘不差的判断,不然身后的队友就面临着丧生的危险。

又过了一关。

两关通过,如果按照须叔说的三座凶宅定胜负的话,还有第三关,可是刘思缈却已经觉得自己有点儿强弩之末了。

“好厉害啊!”

安静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了徐冉的惊叹,她的神情好像小孩子在现场看到大卫表演魔术一般,充满了如梦如幻的惊奇。

“什么嘛……”刘思缈有气无力地说。

“我是说你男朋友,他好厉害啊!”徐冉眨着眼睛,“我能感觉得到,这一次又是他的提示,帮助你找到了正确答案。”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刘思缈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过他确实有两下子。”

“他是谁啊?怎么发现破绽的?”徐冉偏要问。

“一个推理者。”

“推理者……是什么?跟私家侦探一样吗?”

“不是一回事,咱们国家不允许有私家侦探。”刘思缈说,“你可以理解为一批喜欢读推理小说的人,因为逻辑推演的能力比一般人要强,所以自视过高,什么案件都要插一脚发表些私人意见,当然这样的人很多,但是只有其中极小一部分能被警方接纳,成为某种民间顾问性质的,就叫推理者。”

“这样啊!”徐冉想了想说,“真是挺了不起的……”

“没什么了不起的,多一半是瞎蒙。”刘思缈不无轻蔑地说,“现代刑侦是一门发展得非常完善的科学,包括犯罪现场勘查学、法医学、毒理学、人类学、弹道学、痕迹学、还有……行为科学和犯罪心理学也勉强算上吧,而推理是什么?十九世纪末伦敦大雾里走出来的东西,‘一个逻辑学家不需亲眼见到或者听说过大西洋或尼亚加拉瀑布,他能从一滴水上推测出它有可能存在,所以整个生活就是一条巨大的链条,只要见到其中一环,整个链条的情况就可以推想出来了’——这跟瞎蒙有什么区别?”

“可是……”徐冉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这种说法也有道理啊,就说凶宅吧,虽然没有人亲眼看见过凶灵,但是假如一个人住在发生过人命案的屋子里,一定会感到不适的啊,世间万物,有很多科学不能解释的东西,不能一概而论的。”

“如果你说一个人住在发生过人命案的屋子里,一定会感到不适,那么就要拿出统计数据来证明你的观点。”刘思缈寸步不让,“比如全国有多少套凶宅,入住凶宅的居民发生不适的百分比是多少?还有不适的标准是什么,总不能看见蟑螂害怕也算作凶灵作祟……如果这些都没有,就是想当然的或者一些基于民间风俗习惯对凶宅感到排斥的话,我可以理解,但是无法认同。而且我敢说,如果采用科学的统计方法,一定会发现住在普通住宅中的猝死率、自杀率或发生其他非正常死亡的概率,跟住在凶宅中是大致相等的,如果居住者根本不知道某座房子此前是凶宅的话,那么可能根本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正如你刚才说的——‘其鬼真耶,是物感也,其鬼幻耶,是心造也’!”

徐冉呆了半晌,一声叹息:“好吧……也许,你是正确的。”

徐冉这么快就认输,倒是让刘思缈有点儿没想到,但是再一琢磨就明白了,这大概就是大郭先生和小郭先生的区别,前者崇古务虚,后者疑古务实,这不禁让她对这个看上去总是紧张兮兮的女孩多了一分好感:“也许,我是错误的呢。我并没有否定凶宅,而是反对没有经过科学验证就肯定其存在。”

徐冉使劲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缕微笑。

“刚才咱俩聊天,我也问起过你,听说世上确实有凶宅,住在里面会闹出人命,是不是真的有这种事?你说你知道,那就讲给我听听呗。”

徐冉再次浮现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好像一个魔术师不得不揭秘魔术手法。犹豫了片刻,她慢慢地说:“据我所知,真正能致人死亡的凶宅,不外乎三种原因造成:化学的、物理的,还有一种是空间构造导致的。”

“先说化学原因造成的凶宅,因为这种凶宅为数最多。”徐冉说,“化学凶宅的‘第一凶手’就是氡污染,住宅的地下或装修的石材中如果有大量氡气,就会危害居住者的健康,引起癌症……”

“准确地说是肺癌。”刘思缈点点头,“氡是放射性气体,氡衰变产生的阿尔法粒子对呼吸道会造成辐射损伤,诱发肺癌。”

“是的,不过,氡污染一般只危害‘一茬人’,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地氡气逸出得差不多了,对再住进来的住户也就没什么损害了。”徐冉说,“相比之下,农村出现的凶宅,就是那种一连能让好几代人短命的,大多是饮用水或土壤里重金属含量过高导致的,比如村里唯一一口水井里富含汞,或者整个村落正好建在一个铀矿附近……不过我听说过一个最诡异的凶宅,是民国时有个富豪为了与众不同,让设计师用红色黏土给自己造了栋别墅,没多久全家人都开始咳嗽、胸痛,就医时描述自己‘仿佛被魔鬼掐住了喉咙’,最后一个接一个在睡梦中死去,尸体的胸口和脖子上都有大量搔抓出的血痕,显示他们死得非常痛苦。”

“应该是呼吸系统疾病。”刘思缈不假思索地说,“后来呢?”

“建国后,那栋别墅被充公,但是在里面办公的人都很容易生病,总觉得有窒息感,后来终于出了事,有个常年住在里面的看门人夜里睡觉太痛苦,竟用刀切开了喉咙,在急救室临死前撂下一句‘我就是想透口气’,搞得那栋别墅成了名噪一时的凶宅!那年月,不是盛行把一切鬼神都拉下马么,所以政府采用了最简单的处理办法:拆了别墅,黏土给附近的农民拿去盖房子。哪知道,住进去的农民很快也出现了和看门人差不多的症状,直到这时,地理学家和化学家才去检查黏土成分,发现里面含有大量的矽尘……”

“原来是矽肺病。”刘思缈叹了一口气,“现在很多矿工都患有此病,死状悲惨。”

“化学凶宅比较容易检出,而物理凶宅则更容易给人一种‘闹鬼’的感觉。”徐冉说,“比如位于比利时布鲁塞尔的‘石岩别墅’,那个别墅建在一个山坡上,前面是一个大花园,后面有三面石壁相拥,成为遮挡寒风和避免袭击的天然屏障。这么好的一栋别墅,谁住进去谁发疯,上吊的、割脉的、跳崖的,幸存者也都关在精神病院里大白天的喊‘有鬼’。就为了解开这个别墅之谜,当时欧洲的一些顶级科学家研究十年,才发现真相:别墅所在山坡对面的一个山丘上,有一处封闭的军事重地,那里是一个军方严格保密的雷达站,雷达的放射功率极强,放射的电磁波扫到别墅所在的角度时,三面拥立的石壁不但没有阻挡电磁波的延伸扩散,反而交叉反向投向了别墅。住在里面的人在一天24小时里几乎要接受48次电磁波的强烈震荡和‘射击’,你想可不是谁住谁疯么?”

刘思缈频频点头。

“物理凶宅一般都是电磁波辐射、局部地磁扰动引起的。”徐冉说,“不管大郭先生、小郭先生,都喜欢说这么一句话‘猪窝羊圈耗子洞,能不能住看畜生’,古人不懂什么物理、化学,一间屋子,只要牲口和小动物能住,人就可以住,要是屋子里干净得连只蚂蚁都没有,甭问,赶紧搬家的好!”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这位小郭先生虽然披着古风的外衣,但其实对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兴趣不大,反而对科学解读凶宅比较感兴趣。”刘思缈说。

徐冉苦笑一下:“小郭先生从古至今都是这个样子的,我们也讲究驱除凶灵,但基本上只拿凶灵当个幌子,毕竟过去的人比较信这个嘛,我们比较在意的是形成凶宅的形式上的、物质上的原因是什么,然后通过调整、改变这些问题,让凶宅变成吉屋,比如觉得问题出在水源上,那就建议住家重新打井;发现猫狗不喜欢进屋,就建议拆了房子换一种石材重盖——所以我们才被叫做‘形法派’,当然驱凶的仪式也要照做,不做的话,请我们的住家心里不踏实,早晚还得出事。”

“既然如此——”刘思缈将手臂一抬,指向窗外,“那么你那次带队去枫之墅,不会对这样一座凶宅的成因毫无发现吧?”

突如其来的将军!

大约也就一秒钟的时间,刘思缈在徐冉的脸上清晰地捕捉到了某种秘密被人勘破的尴尬表情,但随即,徐冉就恢复了无辜的模样,摇着头说:“我说过了,我真的什么都没发现……”

她连摇头都摇得那么生硬。

明显是在撒谎!

以刘思缈多年从警的老辣,她百分之百地坚信徐冉在枫之墅发现了什么极为关键的、证明那座凶宅何以为凶的东西!但是眼下,她还需要徐冉配合自己找到唐小糖,只好不做深究:“好吧……你接着说,空间构造导致的凶宅是怎么回事?”

徐冉正要开口,蕾蓉的电话打过来了:“思缈,我刚刚和须叔通过话,他认可了你对第二座凶宅案件真相的解答,然后给出了第三座凶宅位置的暗号,只有八个字‘烧邪之上,无所终也’——比较要命的一点是,这一次他只给我们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刘思缈的脑袋“嗡”地一下,刚刚结束的两场长跑,已经累得她精疲力竭,没想到马上就要跑第三场……

没的选择!

她马上对徐冉说:“你去看看那堆烧邪,须叔说第三座凶宅的暗号就在那里!快!”

“你不要挂电话,徐冉判断是什么凶宅之后,马上告诉你。”刘思缈对蕾蓉说,“你怎么这么久才打过电话来?”

蕾蓉解释道:“从时间上判断,须叔选择的第三座凶宅一定还是在滨水园小区,所以我让濮亮查查,最近这半年来,该小区到底发生过几起凶案,结果发现,除了你已经勘查过的两座凶宅外,还有三座屋子发生过谋杀或自杀,但是在暗号没有破解前,不能确认须叔他们在哪一座里面,我让濮亮派个人悄悄过去协助你搜查,但令人不解的是,110接到好几个报警电话,说管区多处地方发生抢劫案、盗窃案,濮亮和我都怀疑是须叔报的假警,但按照相关警务条例,濮亮必须派人去查看,本来为了确保全运会期间安全,派出所的大部分警力就都被调到本市几个重要地点执勤,家里不剩几个人,这一接警,濮亮说派出所里就剩他一个光杆司令了,还得等着知道第三座凶宅在哪儿之后,给咱们发案情概要和相关资料,根本动弹不得。”

关键时刻,竟然连一个可以就近调配的警力也没有!

不……也许有个人能帮上忙……

刘思缈一边惦记着等会儿给某人打个电话,一边对蕾蓉说:“对了,我刚才勘查这间屋子时,在地上发现了一个挂饰,是思乐生产的一只狐狸,好像是什么动画片的主人公,我怀疑是唐小糖的……”

“没错,那就是唐小糖的,是我和她一起去看《疯狂动物城》时买的!”蕾蓉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整个晚上以来,她第一次和唐小糖在某种意义上恢复了联系,“思缈你一定要把小唐平平安安地救出来啊!”

刘思缈没有回答,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勘查犯罪现场、推理旧案真相、根据暗号寻找下一座凶宅的位置……时间紧,任务重,马不停蹄的奔波,让她像一直拉满的弓弦,始终处于一种高度紧张和毫无松懈的状态之中,而就在拼命烧脑和消耗体力的同时,一个问题也在她的心里一直盘桓不去,那就是须叔做这一切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她认为须叔挟持唐小糖,一定有着更加不为人知的目的,而一开始她和蕾蓉提过的,设法夺回交手中的主动权,每一次的试探和努力,都被须叔化解,现在她是完全被动的,像提线木偶一般朝着须叔设定好的圈套里走进去,却无计可施。

突然,她发现蹲在地上的徐冉一脸惊愕,连忙走了过去:“怎么了?”

直到这时,她才看到,那堆覆盖烧邪的沙子上面,有着奇怪的线条,勾勒出了一幅沙画,似乎是一个很长很长的人,正在双手抱拳向前方弯腰鞠躬,在白色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诡异莫名。

这一定是须叔在用纱窗过滤沙子时,故意洒出的结果。

“这是什么意思啊?”刘思缈问。

徐冉的脸色铁青,声音沙哑得好像怕吵醒沙画上那个抱拳作揖的人——

“拱尸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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