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原面容一僵:“一派胡言。”

我冲他笑:“我是为你好, 也为我自己。”

江原皱眉:“什么为你自己?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包括你原本是南越凌王的事,都不可能明说。你不是江姓, 封王本身就极具争议,能支持你的,只有平遥长公主之子的身份和你在北赵战场的那点军功,这与宇文念封王的情况截然不同。而且你初掌东南水军大权,又在朝中毫无势力,万事都只迈出了第一步。当此最需固权的时刻,如果还被胡乱议论, 如何获取上下支持?”

我笑道:“ 殿下, 您好像没弄清形势,现在是皇上在支持我,只要再令你的几位王弟放下心来,余下的事总不难解决, 更何况带兵本是我的长项。”

江原按住我的肩膀, 严肃道:“不行,我不允许。凌悦,你还是不懂朝中险恶,你以为有父皇的支持就够了么?真正要置你于死地的人,会想方设法令任何想救你的人都无能为力,包括皇上!难道你在南越所经受的还不够么?”

我倏然分开他的手臂,站起来在帐中走动。桌上昏黄的烛光好像一张细密的网, 将帐内气息笼得异常烦闷。我掀开帐帘挂在门边,让微凉的夜风透进来,待到心头烦闷稍减,在门口就地坐了,微微苦笑:“这一点我比任何人体会得清楚,没有你提醒也忘不掉。可是你知道皇上还对我说了什么?他说仪真还算是我的妻子,让我答应将来娶她。”我回头看他,“你说我还能娶她么?”

一瞬间,江原的脸上显出复杂的神情,我第一次觉得他在矛盾,那是一种对未来不能把握的焦虑,这焦虑来源于对至亲不能释怀的愧疚,更来源于自己强烈的意念。我们面前,即将燃尽的烛火在微风中忽明忽暗地晃动,江原的眼睛里也仿佛跳动着微弱的火苗。

我淡淡续道:“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去见她的情形么?当时我明知道真相,却没有明言,眼看着她于懵懂中出嫁,去国离乡。那之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也已经不复当时,只是每想起她热切的语气,我都觉得惭愧无地。”

最后一点火光淹死在烛泪里,帐中一片灰暗,终于,江原缓缓开口道:“仪真,我这个兄长也一样对不起她,你要娶她,我说不出什么。”

我十分意外,惊讶地看着他:“你……”

江原随手摆弄着剑柄上的穗子,平淡道:“惊讶么?”

我道:“江原,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江原看我一眼:“难道你不是一样?这天下有多复杂,人就有多复杂,不要以为只有你一人懂得感情。”

我还是有些不能适应,怀疑地瞪着他道:“你在皇上面前态度强硬,对晋王等人也是一副仇敌表情,甚至对自己的儿子也一样。你这样的人,哪会突然变得如此无私?”

江原冷冷道:“你以为我有多无情?乱世之中,女人都要依靠男人才能生存,即使像我姑母那样的女子,如果最初没有皇祖父和你父亲在前铺路,也不过成为政权之争下的牺牲品。仪真有这种境遇,将来若接她回国,谁能容纳她?能为她提供这种庇护的,大概也只有你了,而且仪真很早以前就喜欢你,只要你肯娶她,她一定愿意。”

他看到我怀疑的表情,皱了下眉,又不屑地冷哼道,“长兄如父,我总该真正为她着想一次。何况你说的也不错,就算再怎么争取,你我的关系也只能止于此了。日后比肩而立,已是最好的结果,难道我还能娶你作王妃不成?”

我喷了一地口水,对他怒目而视,手指不听使唤地指他道:“不想死,立刻给我滚!小爷娶十个王妃也轮不到你!”

江原先是诧异,然后不知廉耻地笑了:“越王如此魄力,小王也可以勉强委屈一下做第十一个。只是你要夜夜陪我,否则我寂寞起来,将你的嫔妃搞得个个大腹便便,越王可不要怕人耻笑。”

“你你你!”我觉得自己的脸上像烧起了蜡烛,江原这混账永远可以比我无耻下流。

不知何时,江原已经挪近我身边,他将脚上的靴子脱到一边,盯住我的眸子漆黑闪亮。

我恼火:“你还不滚?”

“……”江原一笑,向我弯下腰来。

还没想到要躲闪,他已经无声无息地吻住我。我慢慢向地上倾倒,他揽住我的腰,右手轻轻将帐帘扯下,后背触上地面的刹那,偷窥的月色被厚重的毡帐挡住。

我的衣带随着他的轻抚滑落,好像卸了一地的伪装。他的手指比任何时候都温暖,仿佛春蚕吐出的银丝,一层层包裹住全身。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回抱住他,身体贴上他温热的肌肤。

如果抗拒不了,那就接受罢,对与错,是与非,谁又分得清楚,我只是想淹没在眼前这个人的拥抱里。

清早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摸到身边,却发现江原第一次没有提早离开。他还在熟睡,挺拔的鼻梁像一座秀丽的山峰,在面颊上投下一抹薄雾般的侧影。那一场半真半假的兵变,大概消耗了他太多个日夜去策划,直到此时终于才放松下来。

我悄悄起身拿过昨夜匆忙脱掉的那堆衣物,一只小瓷瓶从某处掉下来,我打开闻了闻,想起燕飞含糊不清的话头,心想江原手下那帮人真是越来越混蛋了。又看看江原的睡脸,我嘿嘿一笑,挖了一点便向他脸上抹。

江原把脸一侧,睁开眼道:“这个不能抹。”

我眨眨眼:“这个消肿化瘀,怎么不能?”

江原抓住我的手腕,将嘴唇按在我脸上:“这个给你的,昨晚你忘了……”

我一把推开他:“滚一边去!天都大亮了,你想让全军的人知道燕王殿下在凌祭酒帐里睡了一夜?”

江原笑着滚到地铺另一边,将手枕在头下。我重新坐起来穿衣服,江原看我一会道:“别穿了,这身衣服你已经用不着了。”

我白他一眼:“你叫我赤身露体去接圣旨?”

江原翘着嘴角笑,笑过一阵也来穿衣服:“凌悦,出了这座军帐,我们就要重新开始了。我不是现在的我,你也不是现在的你。”

我纠正他:“我还是现在的我,只有你不是现在的你。”

“等你娶了仪真……”

“我不会娶仪真,你却要娶一个王妃。”

江原动作一滞:“我说过的,你不要故意惹人非议。”

我笑了笑:“这件事我想了一夜,仪真要嫁的,是叱咤风云的南越凌王,决不是落魄他乡与燕王暧昧不清的凌悦,更不是如今的越王。也许她当初爱上的只是一个梦想,到南越的那一刻,梦想碎裂,她心里再没有赵彦这个人。既然已经亲手将她的梦毁灭,我怎么忍心再伤她一次?”

江原凝神想了想:“等她知道真相,说不定更加无可救药地爱上你。”

我站起来,把腰带一收,走到门口穿鞋:“燕王殿下,你这个兄长真是卑鄙,明明与妹夫发生这种关系,瞧身上衣服还没扯清呢,就想着把妹妹推进火坑。”我边说边把他的靴子扔过去,“别废话,尽早选你的王妃去。”

江原接住靴子,沉声道:“凌悦,你不听我的话,小心掉进蛇坑里。宇文灵殊不是可以随便利用的人,你别拿他当盾牌。”

我撇嘴:“我没你想的那么龌龊!” 回头对他道,“我先走了,你自己看什么时候没人再出来,我可不想被皇上视为眼中钉。”

我几乎是一路小跑离了军帐,来到天御府将领通常议事的大帐。守在帐外的燕七和燕九立时凑上来,异口同声问:“凌祭酒,殿下呢?”

我一脸疑惑与他们对视:“殿下没回帐?”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声道:“难道殿下没去凌祭酒那里……”

我对他们摊手:“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是不是在燕骑营睡下了?你们再去问问。”

燕七踌躇道:“这个,殿下昨天嘱咐过不用找他,如果我们这样公开打问,一定会被殿下怪罪。”

燕九微微着急:“皇上派来传信的官员已经到了两位,如果殿下再不出现,准备就来不及了。大人们询问,我们也不好明说,只能说殿下很快就到。”

我不无同情道:“那你们再等等,我先进去了。”

果然不管是文官还是将军,早已经熙熙满满挤了一帐,所有人都穿上了朝服,就连杜长龄都没有例外。我走过去对他拱了拱手,杜长龄微笑道:“凌祭酒今日神采奕奕,看来要提早恭喜了。”

我笑道:“多谢,杜司马精神也很不错。”

杜长龄点头回礼,解释道:“殿下还没来,我们先商议一下细节,免得军队乱了秩序。”

我表示明白,识趣地退到一边,杜长龄早已知道我会离开天御府,近来鲜少与我谈论公务。我尽量避开听到一些机密谈话,独自在人群边缘徘徊,过了不久,听见帐外燕七宣布燕王殿下到,便与众人一起恭迎。

江原穿着华丽的燕王服饰出现,紫衣金冠,黑色披风将他映得面如玉刻,气势十分逼人。

李恭时抢着大笑:“殿下此刻真有几分储君风采!哈哈哈,这次我们殿下又立大功,总该被封太子了吧!”

在场都是江原的亲信,薛延年和翟敬德并不在其中,虽然如此,李恭时还是被身后的徐卫狠狠踩了一脚。

李恭时不满地嘀咕:“我说的有错?过去皇上总是推三阻四拖拖拉拉,连东宫的地都赏给殿下,唯独不肯松口立殿下为太子,这次看他还能拿什么推脱!”李恭时被徐卫拖下去。

江原面无表情道:“不管皇上如何封赏,都自有一番考虑,你们不得胡乱揣测,更不得埋怨。谁的嘴惹了祸,不要等到我来发话,你们自己先割了舌头。”

李恭时本来还在责怪徐卫,听到江原的话,立刻只剩干瞪眼,乖乖地把嘴闭了,混进武将堆里,只差掘坑自埋了。其他武将都忍着笑,认真听江原安排。不多时军队接到第三次传令,告知皇帝已经在等候,江原微微点头,带领众将出帐。

江德的仪仗十分浩大,文武百官几乎倾巢而动,都骑马追随在皇帝左右。江原骑马走在最前方,见了江德抢先下马跪拜,身后的将领山呼万岁,几乎震动了洛阳郊外的每一存土地。江德微笑着扶起江原:“朕的勇士们终于都到家了!”他说着抬头,“韩王何在?他的军队呢?”

他身边的护卫立刻道:“陛下,韩王来了!”

江进已经带领属下骑马飞奔过来,他同样跳下马拜倒,接着又像少年一样与江德拥抱。江德拍着他的背笑道:“好!朕的儿子都是好样的。”

我看见江原身后的李恭时等人都对着韩王府的将领怒目而视,韩王府也不甘示弱,用挑衅的目光回敬,两边的战火在无声地延续。

江德又与为首的将领们寒暄一番,便登上了事前为他准备的战车,由江原和江进在前开路,在各路军队之间的夹道中行进。每到一处军营,江德身边的礼官便将封赏宣读一遍,军士们或者升职,或者加勋,或者分到几亩田地,几乎是人人有赏,激动得许多人齐喊“万岁”。

封赏到了天御府,江德异常郑重地多说了几句,然后才命宣旨。天御府立功最多,自然奖赏也最丰厚,虞世宁、徐卫、乔云、李恭时等将领都加勋爵一至两等,杜长龄、时谦、陆颖等文官都得到官升一品的封赏,此外每人还分得不少黄金和绢丝。等到圣旨念完,江德离开,我发现个别人看我的目光有些异样,就连杜长龄也疑惑地向我扫了一眼。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因为圣旨上从头至尾没有提到我。

犒军仪式从清晨一直进行到傍晚,江德才在朝臣的簇拥下回城,江原和江进被特别吩咐随侍圣辇左右,也一同进了城。我混在天御府官员中间,与其余将领一样等候入城。忽听有人叫了我一声,回头裴潜已经挤到我身边,他兴高采烈地跟我炫耀:“昨晚燕五将军告诉我,我可以直接进预备队了!”

我把他揪到人少的地方,朝他脑袋狠敲一记:“昨晚我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立刻申请退出燕骑营!不然我直接找燕王把你开除,到时别嫌脸上挂不住。”

裴潜立刻涨红了脸:“我不!”

我拖住他转身就走:“我现在带你去找燕一将军。”

“等等!”裴潜急得跟我跳脚,“你为什么就见不得我好?”

我提住他耳根:“小畜生听好了,想做将军,就一心一意跟着我。”

“吹牛!骗人!”裴潜偏过头,“从牢里的时候,你就会一直骗我。刚才我都听到圣旨了,那里面连你的名字都没提到。是不是你招惹了谁,呆不下去了,要带着我提早逃亡?”

我啐他:“你这小崽子,脑袋里乱想些什么?”

裴潜用少有的成熟表情道:“我猜你得罪燕王了。如果真是这样,你可以暂时避一下,等我出人头地了,说不定可以帮你。”

我哭笑不得:“是是,裴小将军,以后我就全仰仗你了。总之你先给我退出燕骑营,剩下的以后再说。”我摇摇头,把他留在身后,径自回到原地。

洛阳城里处处张灯结彩,像过节一样热闹欢腾。等到我们进城的时候,不管是赌馆茶坊,还是青楼酒肆,都已经挤满了征战归来的将士。他们大声喧闹,尽情享受,仿佛要把这几月来的征战之苦全都用美酒和女人补偿回来。

当天晚上,江德在宫中大宴群臣,还特别命人悄悄传话,叫我随天御府的长史和司马一同赴宴。我看到酒宴上江成也在,他脸上依旧挂着温文的笑容,倒看不出半点不自然。江德和江原两父子也经常在一起交头接耳,亲切得简直像从未发生过任何摩擦。

宴会散后,江德将我单独叫到他的书房,在那里,我以越王的身份第一次向他行觐见之礼。江德将我从地上扶起,大概是宴会的热度还在持续,他显得心情特别愉快:“让朕仔细看看,朕的越王是怎样一个翩翩儿郎!”他果真拉着我细细端详,忽道,“不对,还少一样东西。张余儿,把朕准备的东西拿来。”

张余儿答应一声,从侧殿捧来一套精致的锦缎朝服,金冠上的珠玉随着他的脚步颤巍巍地晃动。江德笑道:“这是朕特地命人为你赶制的王服,明日你就穿这身衣服上朝,朕要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我忙跪拜称谢,江德微笑着命我平身,又道:“燕王已同意将自己王府的一部分划分出来作为越王府邸,位置就在开阳门与皇宫之间。”

我惊道:“那不是——”

江德颔首笑道:“那里与燕王府之间原本就隔有一道高墙,你可以立刻搬进去,随便找一间房屋暂住,等越王府的正殿建成,再搬到正殿。”

我不安道:“皇上厚爱,微臣不知如何回报。我本性不惯铺排,在南越时也不过几间起居行住的小殿而已。如今初蒙圣眷,寸功未立,实在不必如此大兴土木。”

江德断然将我驳回,昂声道:“不过几座宫殿,谈不上大兴土木。朕的越王府邸哪能如此寒碜!南越凌王所受待遇,如何与朕的越王相比?你肯将自己交予朕,就是最大的功勋。上至皇子,下至普通军士,只要是我魏国的有功之臣,都必须得到应有的赏赐。朕就是要让赵焕看看,他当初丢弃的明珠,将在我魏国得到何等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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