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里雪白的床铺上,浑身疼痛得难于忍受,我不由呻吟起来。

“啊,醒过来了!”

一个年轻的女护士,正俯身看着我,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见到他那热悉的面孔,我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啊!原来是你……”

“这下好了,总算醒过来了!……你昏迷了这么久,可真让入担心。现在没事了,放心养伤吧!”

这是金田一耕助,他搔着那头乱发对我微笑着。

我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也在这儿?”

“这是神田医院。当时我和你同乘一辆车,也可以说是尾随着你。哈哈哈哈!……你不要生气,够幸运的了,如果真要是甩到桥下的话,恐怕连性命也保不住了,幸亏挂在桥上,连根骨头也没有伤着。”

“啊!……是你把我送到这儿来的吧?”

金田一耕助和气地点了点头。

“我昏迷了多长时间?”

“整整有16个小时……现在是4月21日上午10点。”

我闭上跟睛,被刺坠落时的情景,像走马灯似地,在脑海里闪现出来。右手指又剧烈地疼痛起来,我忙把手从毛毯下伸出来,雪白的绷带,把手包得鼓鼓的,渗出了鲜红的血渍。

“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只管一心养伤。不过,八代先生,有件事还要向你赔礼道歉。”

金田一耕助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展在我面前。

“你看,这一栏里,我同你开了个大玩笑。”

我顺着他的手指一看,气得我全身颤抖:

“侦探小说作家的惨死”

八代龙介氏,昨晚在中央大街,从电车上掉下摔死,享年30岁。作为一位侦探小说作家……

“你不必生气,实在有些不礼貌,我向你赔礼了,不过,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的目的,我是根据侦察需要,才开的这个玩笑。”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我又懶洋洋地要睡过去。

“谢谢你的原谅。今天就谈到这里吧,你放心,我还会来的。”

金田一耕助每天都按时来看我,看到我的身体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他从内心里感到高兴。我的伤恢复得很快,四、五天就可以离开床榻下地走路了。

“从奔驰在铁桥上的电车上摔下来,还能伤得这么轻,可真是个奇迹。”医生也满意地笑着,告坼我再过两、三天就可以出院了。

在我就要出院的傍晚,金田一耕助照常来看我,并让护士暂时回避一下。待护士出去之后,他突然板起平时很少见到的、极其严肃的面孔问我:“八代先生,有件事想要请你帮忙,可以吗?”

“请我帮助?”

“是的,那个人住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哪个人?”

“就是把你从电车上剌下去的那个人,明白吗?”

难道是她?我不由地又看了看金田一耕助,一股怒火“腾”地涌了上来……

啊,这条毒蛇!……我殷勤地关照她,她却反而要置我于死地,把我从电车上刺下来,儿乎要造成失足而死的假象。我的愤怒,都集中在被剌伤的手指上,感到右手在颤抖。

“这么说,那女人……她……她……她不见了?……”

金田一耕助点点头,说道:“是的,这是我的一大失策。我本来一直在监视着她,可又惦记着你的伤势,在我把你送往医院来的时侯,她乘机逃掉了。从那个时候以来,她再也没有回过家,一直下落不明,所以我才问你。”

这时,我才完全明白,他向社会散布我死亡的原因,原来,是为了迷惑这条“美女蛇”的。

“不过,我真的不知道地的下落,那么机灵的女人,不可能让我了解到她的隐身处所的。”

金田一耕助失望地点了一下头。

“可是……金田一耕助先生……那个女人……加奈子在这个事件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金田一耕助凝视着我,一会儿,他忽然露出一副怜悯的笑容,说道:“其实,你也很可怜,她是个女魔鬼……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她已经杀掉好几个男人了,当然,是与贺川合谋干的智斗”

“是……杀人魔鬼?……”我惊得目瞪口呆,全身战栗,“她究竞是为了什么目的杀人?她都杀了谁?智斗”

“这是一个世上少有的杀人案件。你也是遭到谋杀的一个,有必要了解事情的真相。”

金田一耕助阴沉着脸,讲起了这个案件的内幕:

“我接受此案以后,从龟井淳吉给梅子的信上,发现了疑点,引起我对贺川和加奈子的怀疑。你4月5日第一次遇到的那个装假肢的男子,确实是龟井淳吉,那时候,他还活在世上。后来龟井被杀害了,我有充分的证据,下面我还要讲,到时候你就会明白,请耐心地稍微等一会儿,可能是在你见到他的当天,或者是前一天,龟井给在大阪的梅子写了一封信,梅子接到这封信以后,就急急忙忙坐车来东京,这一点,你已经从梅子那里听到了。”

我点了点头。

“问题就出在这封信上,我没有见到这封信,是根据梅子同别人的谈话了解到的。淳吉在写给梅子的信中,说他在跟踪加奈子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件令人震惊的秘密,乞求梅子无论如何,也要到东京来一次。因此,梅子上东京来了,于本月8日见到了龟井,了解到这个秘密。就在当天晚上,龟井外出后就失踪了。”

我还是听不懂,愈发感到摸不着头脑。

“当梅子从淳吉那里,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秘密后,心中十分不安,但又想万一……所以,就亲自去吉祥寺窥探真情。这天是12日,也就是出事的当天傍晚,她偶然发现一个貌似龟井装扮的人,把加奈子追逐到贵宅,但惊诧的是,她发现那个人不是龟井,而是化了妆的贺川,于是,她顿时惊呆了。”

“什么智斗你说是贺川?”

“是的。梅子震惊之余,感到蹊跷,为了慎重起见,才到贵宅探听加奈子的情况……当她听你说,加奈子也把贺川说成是龟井的时候,聪明的梅子全明白了……总之,这是贺川和加奈子合谋,演给你看的一出戏,龟井已经被她们杀害了。为了消除人们对龟井突然失踪的怀疑,造成龟井还活在人世的假象,他们把你选择为最隹的证明人。”

听了金田一耕助的话,我气得咬牙切齿,火气直往上撞。

“这就是在梅子质问你的时侯,忽然改变了态度的原因。她明白龟井已经不在人世了,确信贺川同加奈子真的做出了惨无人性、令人震惊的罪恶勾当。当晚,梅子撬开加奈子同贺川的居室的门,潜入室内,藏到帷幔后边,不久就发生了互相凶杀……”

我完全被眼前这个小个子男人那不可思议的讲话迷住了,金田一耕助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继续讲下去。

“下面是我的推理,基本上是符合事实的。当梅子藏在帷幔后面以后,先是加奈子毫无觉察地跑了进来,接着,伪装龟井的贺川也进来了,他想乘机掐死加奈子。”

我惊得张口结舌,金田一耕助用手势制止住我,说道:“你感到惊诧,这并不奇怪,实际上,这也正是让人费解的地方,但事情就是这样发展的。据法医鉴定,加奈子脖子上的手印,不是女人的,如果他们只是为了演戏蹁人的话,就不可能掐得那么狠,我这样推断:在加奈子被掐之前,他们共同商定了这个个苦肉计,进一步往龟井头上栽赃,但一旦动手以后,贺川却动起真的来,他要利用这个机会,杀死加奈子,一方面向人们暗示,龟井还活在世上,同时,还可以摆脱加奈子。他们这种夫妻关系是相互利用、相互猜疑、相互厌恶的关系,两个人都想尽快摆脱对方,他们的决裂是迟早的事。”

“那么,加奈子会甘心情愿地就死吗?”

“当然不会。不过,加奈子虽然是个聪明的女人,但她没有料到,贺川会真的下毒手掐死她。眼看着加奈子被掐得要死的时候,梅子紧张得紧紧地攥住帷搡,她再也忍耐不住,就突然跑了出来……”

“这么说,是她打死了贺川?”

金田一耕助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曾这么想过,但看了贺川脑后的伤势,怎么也不像是梅子干的。她虽然也恨贺川,但她不是那种狠毒的女性,只有加奈子才干的出来。实际上,梅子的突然出现,把贺川惊呆了,他的手放松了……加奈子爬起身来,摸着身旁的拐杖,向呆立发愣的贺川的后脑猛击,贺川一下子就昏倒过去。当时,如奈子的眼睛还处于模糊状态,她没有发现梅子,把怒气全集中到拐杖上,朝着贺川后脑一阵猛打,结束了他的性命。”

“可是事后不久,她又见到了那个装假肢的男子,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梅子,这就是贺川之所以裸体的原因所在。梅子为了转移人们的视线,挽救加奈子,就匆匆忙忙地脱下贺川的农眼,穿在自己身上。尽管加奈子对贺川裸体的原因编造谎言,进行种种辩解,但是,只要看一下当时拍摄的卧室的照片,就会明白。据加奈子说:是夫妻上床入睡后,楼下传来了可疑的声音,贺川起身下楼的。但从照片来看,他们二人的卧具,都叠得整整齐齐,根本就不像躺过的样子,况且,床上分明还摆着贺川的睡衣,因此,实际情况与加奈子所说‘楼下有动静,贺川裸体下楼’的说法是矛盾的。

“现在,我再把那天晚上的事情,系统地说一下吧:首先是梅子潜藏在帷幔的后面,不久加奈子进来,接着,是化装成龟井的贺川回来,企图掐死加奈子。正在紧要关头,梅子突然跑了出来,贺川惊呆了,不由地松开了手,加奈子捡起拐杖,一阵乱打,结束了贺川的性命。加奈子由于惊骇和精疲力竭,处于虚脱状态。而梅子一瞬间想到,自己家庭和孩子的未来,如果加奈子杀人罪行暴露的话,就会引出贺川的丑行,对自己的家庭和孩子,都将产生很坏的影晌,必须掩护加奈子!——梅子是个聪明且意志坚强的女人,想到这里,她的脑海里迅速反映出:应把杀人嫌疑推卸给别人,而龟井是最理想的人选。所以,她急忙把贺川伪装龟井的外衣脱下,套在自己的身上,装上假肢。又想到贺川外套下边的西装,肯定溅满了血溃,会引起警察的怀疑,就干脆把贺川脱成裸体,将内衣带走。为了引起邻居的注意,造成一种搏斗过的假象,她又把石膏像摔成谇片,搏斗本来是在默默中进行的,但是由于加奈子身心极度疲劳,挣扎到了二楼以后,就再也支撑不住了,突然晕倒,而发出了一声惨叫。

“当你和浅野医生跑来时,梅子刚刚逃脱,这就是浅野夫人见到的,那个外套沾满了血渍、拄着拐杖的装假肢的男子,然后,梅子把假肢和拐杖扔进了污水坑,把衣服拿回家处理掉了,这就是此案的全部经过。遗憾的是,作为这个事件的导火线的龟井,至今还没有找到,但从案件分祈,可以确定,龟并已经被杀害了。”

听了金田一耕助的分析、讲述,我明白了此案的经过。但是,对梅子采取的行动,我感到十分难以理解。她本来从内心憎恨加奈子,又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掩护她?当我提出这个问题时,金田一耕助阴郁着脸点了点头说:“是的,这是一个疑点,从表面来看是这样,但是其中还藏着一个秘密。梅子采取的行动,乍一看是庇护加奈子,但她的真实意图,是为了挽救自己一家的荣誉。设想,如果加奈子被捕,在审讯中,贺川的全部罪恶,将暴露无遗,她不得不违心地袓护自己所憎恨的女人。”

“贺川妁罪恶?……是不是指杀害龟井?”

“当然包括,但是,还有比这个更惊人的罪恶。八代先生,在前不久的晚上,你可曾在贺川家的客厅内,透过窗户,看到四个男子,站在灌木篱笆内侧的防空壕边上吧?其中拄拐杖的那位是我伪装的……”

“那……那……站在你旁边的那三个人是谁?”我惊呆似地望着金田一耕助。

“那是幽灵,但不是真正的幽灵——是三具从防空壕里挖出来的被杀害的尸体。”

我吓得差点要窒息过去,浑身打着冷战,手掌心里出了一把冷汗。

“是三具被害者的尸体?他们是谁?”

“八代先生,你还记得加奈子曾向你讲过,贺川是黑市经纪人。她说的是真话,不过,他们的手段极其残忍,令人发指!

“首先,是如奈子到市上,物色黑市商人,用女人的色相,扮作野鸡,将其诱骗到家中,进行淫荡活动,贺川则趁其不备,动手将其杀害,夺取财物,然后把尸体埋到防空壕里。据警方调查,仅那三个人就不下数十万元。这两个狗男女,确实是杀人魔鬼,尤其是加奈子,更是一个心理变态的美女杀人狂。”

我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以前我虽然觉察到,加奈子的身上有股妖气,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可不知

道她竞是这么残忍……我想起了第一次遇到她的情景,在同行的路上,我向她讲了外国杂志上刊载的,500人之中就有一个是没有被发现的杀人犯,并向她开玩笑说:“贵宅的邻里,会不会挖出死尸来?”这本来是一句玩笑话,但她惊得不知所措,现在看来,那是无意中触及到了她的隐私。

“开始我并没有想到,这两个男女竟是这么凶恶,只是疑心龟井被杀害后尸体,会不会埋在他家的周围,所以才围着他家进行搜查,于是就发现了那个防空壕。我也是乘加奈子被传唤到警察署的吋候偷偷挖掘的,虽然没有找到龟井的尸体,却意外地挖掘出了那三具死尸,这使我大吃一惊。由于警方有失踪者的报案登记,很快就査出了被害人的身份。从这里我才知道,贺川和加奈子是一对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同时也醒悟到,龟井给梅子的信中,提到的‘令人震惊的秘密’的内容。这是龟井在追逐加奈子的过程中,无意中发现的隐私,因此他也惨遭杀害。梅子弄清了这个秘密,她首先想到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们的前途,与其让社会舆论指责,说孩子的父亲是谋杀黑市商人的魔鬼,还不如让社会误认为,是自己出于妒忌心,杀死了丈夫。这样,对孩子的压力和影响要小一些……为此,梅子承受了杀夫的罪名,而饮恨服毒自杀。她与社会上所有的母亲一样,为了孩子的前途,甘愿承受任何罪名。想到可怜的梅子,我实在不忍向社会披露此案的真相。否则,梅子牺牲的价值将化为泡影,这样做对她太残酷了,她在九泉之下的灵魂也不会安宁的。”

金田一耕助的表情十分凄然。这天晚上我出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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