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一从旅馆门里走出来,缩在门口跟流浪汉似的王树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慢慢地站起来,张张嘴,也没敢说什么,表情有点呆,眼巴巴地望着谢一。

谢一叹了口气:“我房还没退呢,你进来暖和暖和吧。”

王树民缩了一宿,腿脚都有点不灵便了,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低着头,弓着肩,霜打的茄子似的跟着谢一进屋。他这情况当然有一多半是装出来的,李爱军偷偷告诉他的,对付谢一这样油盐不进的,该示弱就得示弱,该可怜就得可怜,可是心里实在是凄凉。

他这么多年,无论是手里拿枪,还是拿算盘,都是握着权柄,想要什么、想战胜什么就去拼力一搏,还没有这么委屈地等待过别人宣判过自己的命运。

被人喜欢是受罪,喜欢别人其实也是受罪。

王树民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吸了吸鼻子,看见谢一正坐在床边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不知道哪年月的杂志。他慢慢地蹭过去,不敢靠太近,又不舍得离得太远,就在距谢一差不多一米的地方站定,低低地叫了一声:“小谢。”

谢一抬起头来。

王树民看着那双眼睛,心里说不出的酸。

谢一说:“安顿好了谢守拙,我明天就打算走了。”

王树民心里一紧:“你上哪去?”

“回上海。”谢一看了他一眼,“我不欠他什么,但是他生我养我,这么多年……现在这样,也是应该的,我给他钱,他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我还养得起——你还记得我妈么?”

王树民跪下的心思都有了,谢一这正经事哪壶不开提哪壶,瞬间脸就白了,他顾不上再装乖,上前一把抓住谢一的胳膊,有些慌乱地看着他:“小谢,我……这么着,你要是心里不痛快,要杀要刮都行,只要你……只要你……”

“只要我什么?”谢一脸上带着那么一点笑意,王树民说不出来了,近乎哀求地看着他。

谢一目光转向地面,低低地笑了一下:“这是她的命,我早就想通了,该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那些事儿那些人让她解脱开。你说她这辈子,庸庸碌碌,默无声息,没有亲情,没有爱情,也没有什么特别让人印象深刻的友情,她什么都没有……多活些年不也是折磨么?”

“小谢,别说了。”

“多活那些年干什么呢?让她用自己的眼睛看见谢守拙把那些不干不净的女人带回家里来,乱搞么?”

王树民伸手抱住谢一,把对方压在自己的怀里,他觉得自己的胸口不够热,不够暖和,怎么也不能把这人冰冷的身体捂热一样。

谢一闭上眼睛,没有反抗。

“她喜欢上了错误的人,一辈子都在为此付出代价。”谢一说。

王树民手臂紧了紧,仿佛那句冰冷的、就判了他死刑的话呼之欲出,他想退缩了,不想听谢一把那句话说出口。都说没心没肺的人最快活,是因为什么东西一旦上了心,就要做好被伤害的准备。

谢一顿了顿,好像叹了口气:“你说……这代价,我要付到什么时候呢?”

王树民愣住了,谢一说得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可是那些字连在一起,他就愣是听不懂了,半晌,他才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小谢,你、你、你说什么?”

谢一轻哼了一声,推开他缠在自己身上的手:“听不懂?听不懂算了。”

王树民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云端上了一样,他当场跳起来,蹦到床上,使劲踩了好几下,嘴里发出不知道是像什么动物的噪音,驴拉磨似的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然后向站在一边挑着眉看着他的谢一扑过去,巨硕的身体一下子把人扑在了地上。

谢一的肩胛骨正好磕在床边上,疼得他“嘶”一声:“王树民你有病啊你!”

王树民吓了一跳,立刻从疯牛病狂犬状态里转换出来:“磕哪了磕哪了?我看看……哎你身上怎么这么多淤青?怎么弄的?还有绷带?!走走,上医院去,不行你今天别走了,医院看好了再说。”

“你蹬鼻子上脸啊?有完没完,放开……王树民你干什么?!”

谢一抗议无效,被王树民一把扛起来,娘的这个一身蛮力的,刚才装可怜的那玩意儿跑哪猴山上扯旗去了。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人了。别抵赖,你刚才自己说的——我的人我心疼,你得听我的。”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说的?!我说什么了我?!”

“那不管,反正你是说了。”

……

这世界上从来不缺这样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主儿。

后来么,后来当然日子还得照常了过,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向琼瑶奶奶笔下的男女主角,一天到晚不吃不喝不睡,谈个恋爱就什么都有了。咱还得奔波劳碌,还得吃喝拉撒,还得努力工作,还得挣钱养家,当然……还得和父母纠结一下关于性向方面的小问题。

对于这个,谢守拙是没什么发言权了,谢一一年到头也不回家,回家也是看看贾桂芳王大栓,然后给他撂下点东西和钱,就出去上旅馆住两天。

王大栓是甩手掌柜,虽然不理解自家小兔崽子是怎么想的,可是这天天跟老头老太太们出去练太极的老头子还真受了道家,那么点“无为而治”的哲学影响。

虽然来势汹汹的金融危机已经让全球都对新自由主义的经济学者们产生了质疑,不过这不影响王大栓的放羊政策,儿孙自有儿孙福,现在这年代又不讲究传宗接代,爱怎么着怎么着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脑袋开过瓢,所以格外想得开,这年头,有儿子有儿子能怎么样呢?生个儿子还不是诸如王树民之流,一天到晚除了气得他们老两口直跳脚就没什么别的用处了。

愿意要领养一个得了,还为社会做点贡献,亲的不亲的能怎么着啊,眼珠子都指望不上,还能指望眼眶子?

歇菜去吧。

于是就剩下贾桂芳一个孤军的,决定要和王树民这块茅坑里出来的石头战斗到底。

老的一天到晚留神着适龄姑娘,小的一天到晚往家里给她寄各种各样的“花样男子”照片,美其名曰:“妈,你看这个,长得比上一个强点吧?这人最大的优点是,他不拿兰花指!”

王大栓对着电话悄么声儿地说:“死兔崽子,你唯恐气不死你妈是吧?”

贾桂芳在外有强敌,内无援助的可悲状况之下,心理承受能力每天都在以飞跃的速度上升着,终于学会了睁只眼闭只眼,接受现实。

可怜老太太一辈子碉堡坦克巡航导弹的,临了临了,败在自己亲生儿子手上,终于有一天,王大栓听见贾桂芳念叨:“你说男的就男的呗,他就不兴找个靠谱的,人儿似的过日子?天天不重样儿的换,一个比一个妖魔鬼怪,都哪盘丝洞里扒拉出来的?再拍西游记也甭用再找别人,就这帮子,就能友情客串九九八十一难了。”

王大栓笑得像抽筋的。

终于,王树民把分店开往全国各大城市的努力目标,在无数夜以继日地奋斗后,实现了,各中心酸,那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第一站,就是他巴望了许久的上海,有种从军十八年,终于还故乡的意思。

曲中闻折柳,落日故……故人情。

“妈,我跟您说件事。”

“滚,老娘不听你说话,打你嘴里冒出来的都不是话,是屁!”

“妈,妈您听我说,我这不是终于找着一个,想在一块好好过日子的人么。”

“滚你老娘的,你这话都说过有万八千遍了吧?”

——我老娘不就是你么——

“妈,我跟你说真的,你看这回我都没寄相片气你。”

贾桂芳一口气好悬没上来,合着这小兔崽子是存心气人啊?

王树民接茬说了:“妈,这人靠谱,真的,不捏兰花指,不留长头发,不化妆,不爱穿裙子,有正经工作,人品也不错,还知根知底……”

贾桂芳心里有不祥的预感:“等会,你说谁呢?”

“您认识呀,我说谢……”

“你个王八犊子你!”王树民话还没说完,贾桂芳就骂上了,“你说什么?!你说谁?!你敢祸害小一去,我、我一巴掌扇你津巴布韦去我!怎么就生你这么一玩意儿,我告诉你,今儿你祸害谁都行,别给我打小一的主意!王大栓你还有脸在那唱戏你?!看看你养活这败家儿子……”

贾桂芳“碰”一下挂了电话,王树民傻愣愣地握着听筒,一边假装看电视的谢一憋笑憋地后槽牙疼。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才是这老太婆亲生的。”王树民一屁股坐在谢一旁边,捞过人来蹭蹭,被赏了一记五指山,他一边揉愁眉苦脸,“我怎么觉得这有点适得其反啊?”

路漫漫其修远兮,某人啊某人,你可以继续上下而求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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