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山丽子搭乘着影山驾驶的豪华礼车,返回自己的家——宝生邸。

宝生邸是座落于国立市某处的豪宅。包含有本馆、别馆、独立凉亭等等,建筑物数量多到用双手都数不清。占地面积也很辽阔,在国立市近郊,没有规模足以凌驾其上的建筑物。不对,有一个地方更大,就是位于府中的东京赛马场。不过那不能归类为住宅就是了。

斥资兴建这座乍看之下大而无当的豪宅的犯人(?)——宝生清太郎,是从钢铁、造船、飞机,到电脑通讯、电力瓦斯,甚至连电影戏剧、本格推理小说都一手包办的巨大财团“宝生集团”的创办人兼会长。而这位清太郎的独生女,正是宝生丽子。

所以说,最高级的义大利料理那种玩意儿,只要丽子本人想吃,随时都能吃得到。根本没有必要特地拿来跟喜爱炫富的公子哥儿打赌。

丽子一回到家便解开束起的头发,摘下装饰用的黑框眼镜,褪去黑色裤装。接着换上华美的粉红色连身洋装,摇身一变,成为一位千金大小姐。接着开始用起了晚餐——并不是最高级的义大利料理,而是极其普通的法式料理。

吃完烤蔬菜沙拉、扁豆汤、香煎鸭肉等平日吃惯了的餐点后,丽子单手拿着高脚杯,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吹着晚风,优雅地享受这悠闲的时光。不过就算在这种情况下,闪过脑海的还是风祭警部——不,是早上那件令警部尝到无比屈辱的案件。

这时,突然有个声音,对正在休息的丽子问道。

“看来,嫌犯似乎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是吧?”

是影山。拿着红酒酒瓶随侍在丽子身旁的这名男子,乍看之下,是个忠实完成服侍工作的仆役。不过他并非如此简单的人物,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想从丽子口中套出话来。这个名叫影山的男子,最热爱曲折离奇的杀人案,曾屡次插手介入丽子陷入困境的难解案件。

“你说嫌犯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看了风祭警部在咖啡厅‘鲁邦’里的发言与态度,我就察觉到了。那时风祭警部垂头丧气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个,因为重要嫌犯的不在场证明成立,而心有不甘的刑警——我有说错吗?”

“不,没错。正是如此喔。”

在这件事情上,与其要称赞影山的观察力,倒不如说那可怜的风祭警部,行为举止那么容易被人看穿。

“那么,嫌犯提出了什么样的不在场证明呢?”

“给我等一下!有谁说过要告诉你事件详情了?这次的案子才刚开始,搜查要陷入胶着还早得很呢。”

“不管是要等到变成无头悬案后再说给我听,还是趁现在就说,我认为都是一样的。”

“这个嘛,或许真是这样——可是我偏不说!绝对不说!理由你应该很清楚吧!”

丽子顽抗地在沙发上扭过身子。影山轻轻推了推银框眼镜,继续说道。

“莫非大小姐以为,我听了大小姐的说明后,又会一如既往,肆无忌惮地连连口出恶言?好比说‘白痴’、‘眼睛瞎了’、‘水准真低’、‘退下’之类的话吗?”

“……”不不不,什么我以为,你已经说了一大堆啦!

看着蹙起眉头的丽子,影山把手贴在胸前,以极具安定戚的声音开口。

“请您放心,大小姐。敝人影山也服侍了宝生家有半年的时间了,不仅已经熟悉了工作,和老爷与大小姐之间的信赖关系也日益深厚。我可以自负地说,自己做为一介管家,已有了显著的成长。所以我绝不会再做出任何伤害大小姐心情的事情。”

“……真的吗?你是骗人的吧?骗人骗人!”

难不成这个喜爱愚弄大小姐的管家洗心革面了吗?真叫人难以置信。

可是,如果影山所言不假,丽子也很想确认看看他的改变。只不过,想要确认这点,丽子就不得不说出案情……

尽管丽子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最后却还是输给了诱惑。

“好吧,我就告诉你案情吧,听清楚了。”

丽子说完菅野由美遭到杀害事件的详情后,影山深深地点了点头。

“简单来说,唯一而且最可疑的嫌犯江崎建夫,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正是本次事件的重点。那么请容我先确认一下,大小姐您认为犯人是江崎建夫吗?还是说,您认为也有可能是其他人所犯下的案子呢?请务必让我听听大小姐那充满揣测与偏见的见解。”

“你说得那么直接,还让人觉得比较痛快呢。”

丽子赌气似地说起了她那偏颇的见解——

“老实说,我认为犯人就是江崎建夫。他有强烈的动机,而且大概也隐瞒了些什么。况且,他又是个人品不值得信赖的那种人。不仅充满野心,还工于心计。虽然脸蛋长得帅气,但个性冷酷无情,爱慕虚荣又自恋,朋友看似很多、却没有知心好友,他肯定有恋母情结,加上又喜欢车子跟衣服……”

“请不要再说了,大小姐。再怎么说,心怀揣测与偏见是没资格当刑警的。”

“谁没资格当刑警啊!”丽子气冲冲地这么说完,便恶狠狠地瞪着管家。“总之,我认为江崎建夫就是杀害菅野由美的真凶。不过,他的不在场证明很碍眼就是了。”

“我明白了。所以说,大小姐对我的期望并非‘找出犯人’,而是‘破除不在场证明’,我可以这么解读吧。”

“是啊。总之,你就朝那个方向去想吧。”

“遵命。那么,我就以‘犯人是江崎建夫’为前提,试着解析这次的事件。在这种前提下,问题出在江崎建夫直接对风祭警部供称的不在场证明。可是,大小姐也在当场聆听他的证词,您是否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呢?”

“这个嘛,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说话的态度坦坦荡荡,陈述具体又没有时间上的矛盾。证词内容又有咖啡厅老板作证,不可能出错。算是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呢,所以我才会那么伤脑筋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丽子不禁用眼神这么询问影山。于是,影山把睑凑向坐在沙发上的丽子耳边,以真的已经克制过后的用词,道出了他的想法。

“恕我失礼,大小姐您还是老样子,依然是那么白痴呢——就正面的意义而言。”

丽子一口气饮尽了高脚杯里的红酒,暂时让心情冷静一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影山身为管家,确实有了显著的成长。事实上,半年前的影山,就算直呼大小姐为‘白痴’,也还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丝毫不见反省的模样。真是令人不悦。现在的他,已经懂得分际,知道要顾虑大小姐的心情,所以懂得拘谨客气地缓颊着加上一句‘就正面的意义而言’。了不起啊。这般飞跃性的进步,真是值得赞赏。“——开什么玩笑,你这个口无遮拦的管家!”

丽子将空玻璃杯用力的放在桌面、撞出响声,突然站起身来。

“还是老样子的人,是你吧!”

“哎呀,我不是补充了一句‘就正面的意义而言’吗?反省过平日的态度后,我以为我已经选择了足够温和的措辞了呢,真是遗憾啊……”

“遗憾你个╳╳啦!再说,‘白痴’根本没有什么‘正面的意义’啊!”

“您说得是,请原谅我的无礼。”影山用教科书上教的方式,非常标准地鞠了个躬,然后一脸正色回归正题。“不过大小姐,关于江崎建夫供称的不在场证明,大小姐并没有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这点,无疑是大小姐缺乏注意力的证明。因为在他的证词里,显然存在着相当不自然又奇怪的疑点。”

“是吗?”收起怒火的矛头,丽子重新在沙发上坐好。“哪里奇怪了?”

“让我们再回顾一下江崎的证词吧。他的证词分为前半与后半两部分。前半部描述江崎于晚间六点左右,在路上遇见了离开公司的友人友冈弘树,并接受友冈之邀,前往他家共进晚餐。然后,两人于七点三十五分在立川通上分手。后半部则说江崎和友冈分别后,立刻进了咖啡厅,在那里一直待到九点半为止。您还是不觉得奇怪吗?”

“不,一点也不……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觉得奇怪的是,他不在场证明的前半部。前半部的证词内容偏重和友冈弘树这名男性的交流——不过,这部分真的有必要吗?在我看来,这部分完全没有意义,大小姐觉得呢?”

“是啊,这段证词确实是多余的。犯案时间推测为晚间七点四十五分到九点之间。江崎和友冈的往来是比这段时间还要更早之前的事情,所以跟事件无关。不过那也没办法啊。因为警部并不是问他从七点四十五分到九点为止的不在场证明,而是很粗略地问‘昨天晚上你人在哪里、做些什么’。因此,江崎只好把跟事件无关的期间内所发生的事情,也全部解释清楚啊。”

“原来如此,您说得有道理。”影山眼镜底下的双眸亮了起来。“不过,他有必要把和事件无关的期间内所发生的事情,说得比事件发生当时还要更加详细吗?”

“嗯?”丽子坐在沙发上,抬头仰望影山的侧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江崎证词的前半段与后半段,在资讯量上有着压倒性的差距。根据江崎的证词,友冈弘树这号人物,是以前同公司的晚辈,如今在货运公司的仓库服务,独自一人住在自行车竞速场附近的‘寿公寓’。两人一起吃的晚餐是炒饭,一起看的夜间棒球转播是阪神对广岛。此外,江崎甚至还描述了比赛的过程。是这样没错吧?”

“嗯,的确就像你说的那样。”

“另一方面,后半段证词又是怎么样呢?这部分就太简略了。只说店名是‘鲁邦’,店内有个留着大胡子的老板,他在那里喝着咖啡打发了近两个小时,江崎只说了这么一点点的情报。为什么他不多说一点呢?好比店内的气氛如何、老板的年龄、胡子的类型、续了几杯咖啡、还有哪些客人在场等等,他能拿出来说的事情明明很多啊。”

“这个嘛……江崎会不会不晓得哪段时间的证词才是最重要的呢?所以才会把前半部描述得特别详细。”

“啊啊,您这样不行喔,大小姐。”影山立即摆了摆右手。“犯人就是江崎建夫没错,我们是以此为前提来进行推理的。如果江崎真是犯人的话,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实际犯案时间是几点几分,不是吗?如此一来,江崎应该很清楚哪段时间的证词才具有关键的意义才是。”

“对啊,的确是这样没错……”

“尽管如此,关于犯案时间七点四十五分到九点之间的时间带,江崎只是轻描淡写地草率带过。另一方面,关于跟事件无关的时间带,他却不知为什么,提供了非常详尽的证词。这样的落差,究竟起因是什么呢?”

“……”丽子默默地等待影山继续说下去。

“这其实无须多做揣测。江崎为什么随便带过了在‘鲁邦’喝咖啡时发生的事情呢?那是因为他并不重视这段时间。江崎为什么要一五一十地清楚交代他和友冈的往来呢?那是因为他更重视这段时间。”

“等等。你说重视,莫非——那才是真正的犯案时间?江崎和友冈在一起的时间,也就是晚间六点过后到七点三十五分之间,这才是真正的犯案时间吗?”

“正是如此。”影山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如果把验尸结果也考虑进去的话,可以更进一步将犯案时间缩小到晚间七点到七点三十五分之间。”

“可是,这样就怪了。因为晚间七点半的时候,住在国分寺若叶集合公寓一楼的松原久子大婶,曾在公寓前亲眼见到菅野由美喔。从那里到立川,最快也要十五分钟,就算到了立川之后马上遭到杀害,犯案时间推算起来,还是会落在七点四十五分以后啊。”

“您说得是。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那位松原久子的目击证词并非事实。”

“咦!”丽子脑海里浮现出顶着一头大卷发的松原久子。“这是怎么一回事?松原久子把其他人误认成菅野由美了吗?不,这不可能。因为她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清楚看见了菅野由美的脸。”

“是的,那位女士并非误认或看错。说穿了,松原久子明知对方是警察,却还是故意作伪证。不过,她并非犯人,犯人还是江崎建夫。那是我们进行推理的大前提。”

“那么,不是犯人的松原久子,为什么要对警方撒谎呢?”

“问题就在这里。谎言有千百种,不过,从伪证的证词看来,松原久子是想让警方相信,实际上在立川的人,当时还留在国分寺——这种谎言,一般人称之为什么,我想大小姐当然也知道吧。”

听他这么一说,丽子的确很清楚,甚至可说是非常熟悉。

“我是不晓得一般人称之为什么啦,不过,以警方立场,是叫做伪造不在场证明。”

“一

般人也是称之为伪造不在场证明喔。而所谓的伪造不在场证明,通常是犯罪者为了摆脱嫌疑而做的事情。”

“的确如此。不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松原久子是江崎的共犯吗?”

“不,能够为江崎做出假的不在场证明的共犯是友冈弘树。那么,松原久子是想为谁制造假的不在场证明呢?松原久子的证词,能够让谁获得当时‘不在’立川‘现场’的‘证明’呢——”

影山停顿了一下后,便说出了那个名字。

“就是菅野由美。”

“咦……”这个意外冒出的名字让丽子为之语塞。

“根据松原久子的证词,菅野由美在晚间七点半的时候,她人在国分寺。如果在同一时刻,立川发生了杀人事件的话,菅野由美就可以因为这个不在场证明成立而摆脱嫌疑了。哎,这不过是犯人与共犯想要口径一致地捏造最粗略的不在场证明罢了。虽然有没有效果还令人质疑,但是外行人能想得到的假不在场证明,充其量也就只有这种水准而已。”

“你、你在说什么啊,影山……菅野由美不是犯人,而是被害人呀……”

“不,大小姐。菅野由美不仅是被害人,同时也是犯人。昨天晚上,菅野由美与共犯松原久子巧立名目捏造不在场证明,试图以复仇之刃,偷偷制裁抛弃自己的可恨男子江崎建夫。可是——”

影山吸了一口气,便以怜悯的口吻道出了推理的结果。

“可是,菅野由美却反遭江崎建夫杀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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