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观澜、苏采萱和许天华在当天夜里八点赶回刑警队,马经略把那只装有人脚骨的运动鞋原封未动地保存在证物袋里,呈给他们。

李观澜打量着脚骨,说:“在现场附近有没有找到其他的人体组织?”

马经略说:“按照你的指示,以发现鞋子的地点为圆心,向河岸的三个方向搜出一千米远,没有发现。也组织打捞队到水域里寻找过,没有人体残骸。”

李观澜说:“单凭一只泡烂了的脚,我们没办法立案,但是在游人众多的浴场边发现断脚,如果不给出一个让人满意的答复,会引起民众恐慌。下一步工作要从几个方面入手。采萱,你立刻对这只断脚进行化验,确定断口是不是被利器砍断的,以及断脚在水里浸泡了多长时间,再检验断脚的DNA,与市局DNA库里的配型对比,也许能找到断脚的身源。老马带人搜集一下曲州市以及周边各市的失踪人口资料,尤其是失踪时脚穿运动鞋的人员,一个也不要错过。天华,你带人到曲州市的相关科研单位去走访,看看根据天气、风向、水流等因素,能否分析出这只装有断脚的鞋是从哪里漂过来的,这可能不太容易,不过只要有一丝可能性,也要努力尝试。”

顿了顿,李观澜补充说:“这件事要尽量保密,别让媒体知道,曲州市的媒体从业人员都有着丰富的想象力,说不定会借题发挥,炮制出什么耸人听闻的新闻来呢。”

第二天上午,苏采萱率先向李观澜反馈检验结果:“装着断脚的运动鞋是仿冒的耐克牌,是曲州市一家乡镇企业在2003年出厂的产品,三十八号,右脚女鞋,质量倒说得过去,鞋面的材质是牛皮,鞋底是乙烯塑料。从鞋底磨损程度判断,穿着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因鞋子的防水功能良好,虽在水中长期浸泡,并未造成过多损耗。断脚主人的血型是AB型,女性,根据物理特征推测,年纪应该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已经申请了骨龄测试,结果要在三天后才能出来。”

李观澜说:“能不能确定断脚是不是被利器切断的?”

苏采萱沉默了两秒钟,说:“无法确定,骨骼断面参差不齐,而肌肤和血肉组织因在水里长期浸泡,已经融化成油脂。我更倾向于这只脚是从水中的尸体上自然脱落的,浸泡的时间初步估计在两年以内,要得到更精确的数字,也要等到三天以后。”

李观澜说:“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大概的意见,这只断脚是哪里来的?”

苏采萱说:“也许来自自杀者的遗体,也许是被人杀害后抛弃的尸体,也许来自失足落水者的遗体,可能性太多,目前掌握的证据远远不足以得出确切的结论。巨流河绵延千里,凌波浴场在下游低洼地,断脚的起始漂流地点无法确定。”

李观澜说:“我们的意见一致,目前是刑案多发期,如果找不到断脚的身源,这个案子只能暂时搁置,否则继续侦查也只是浪费警力,而且立案的条件也不够。”

到了晚上,马经略和许天华相继反馈回调查结果。在曲州及周边五县市的失踪人口内,找到十一名疑似女子。但三天后查证DNA配型,均予以排除。

而汇总所走访的地理、水利和地质专家的意见,他们以为,凌波浴场地处巨流河的下游,上游辗转近千里,且分支众多,而河水的流向受风向、气温、地势等多种因素影响,要准确判断这只断脚从哪里漂过来,几乎没有可能。

三天后,DNA配型检验的结果出笼,在周边五县市的疑似失踪人员中,无一人与断脚的配型吻合。

找不到死者身源,又不能确认断脚成因,案件调查至此只能戛然而止。曲州市大案频发,关于此案的薄薄几页材料很快就被搁置到架子的顶层,蒙上了灰尘。

但事件却没有就此停止。三个月后,也就是2008年初秋,在凌波浴场的岸边,又赫然出现一只断脚。

仍然是盛在一只运动鞋里,国内南方某省仿制的锐步牌,三十六号女鞋,也是右脚,可以确认与第一次发现的断脚出自两个人。技术分析结果表明,断脚在水中浸泡和漂流时间在两年左右。除去一副完整的脚骨,皮肤和血肉已经化成一泡油脂和水的混合物。

侦查结果重演了三个月前的情景,没有身源,找不到断脚成因,资深法医认为断脚的断裂处没有利器切割痕迹,可以排除人为分尸的可能。

只能备案,无法立案。

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凌波浴场岸边出现断脚的消息被媒体得知,随之而来的是充满想象力和渲染手法的报道,在市民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是谋杀?是自杀者的遗骸?是空难遇难者?是久无音讯的船员?是外星人的恶作剧?媒体猜谜式的渲染使得案情愈发显得扑朔迷离,充满怪异的气氛。

尽管如此,案件的侦破依然无法继续下去,而媒体的想象也不能给案情带来一丝一毫进展,曲州市刑警队顶着巨大压力,将本案封存。

但事情远未结束。约三个月后,2008年秋冬之交,北风已然刺骨,河水尚未结冰,树叶萧萧而下,天地一片苍凉。凌波浴场岸边,又漂来一只断脚!

还是女性右脚,出自第三人。三只右脚,三名死者(或者还有活着的可能性)。

在各方面的巨大压力下,李观澜率领刑警、法医和刑侦技术人员,连续奋战了一个星期,但人力、精力、智力和能力有时而穷,没有身源,找不到断脚成因,任你有什么才干、经验、智慧、责任感、摩拳擦掌的干劲,至此都无能为力。

媒体的猜测则愈加离奇。《松江晚报》法制版臆想了一个恋足癖杀人狂的离奇故事,吸引了众多读者的注意。晚报凭着三只断脚和一段大胆的想象,发行量陡增三成。

而报纸发行量增加所引起的负面效应是社会的巨大恐慌。市井间流言纷纷,越传越奇。家有女儿的父母一到天黑就把女儿关在家里,不许外出。热衷于应酬和交际的少妇和职场女杰为了生命安全,也不得不有所收敛。而有些丈夫担心晚归的妻子遭遇厄运,在夜深人静时不辞辛苦地到户外迎接,由此意外地揭开一桩桩婚外情的真相,引发出许多家庭纠纷,算是浴场断脚带来的发散效应。

事态愈演愈烈,终于引起省公安厅、曲州市委和市人大的重视。三个“婆婆”分别给市公安局施压,要求办案人员在最短时间内给上级机关和曲州市民一个满意的答复。

曲州市公安局长徐常委,直到市委书记找他谈话时才知道有凌波浴场断脚案这么一桩事,在书记面前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话,他紧张得汗流浃背,非常被动。回到公安局后他大发雷霆,把刑侦副局长乔磊和刑警支队长李观澜叫到办公室,不问青红皂白,劈头一顿训斥。

李观澜自始至终面带微笑,一直到徐常委发作过后,才不温不火地辩解说:“案情汇报早在四个月前就递交到局党委会,那次会议正赶上你去美国拉斯维加斯考察,刚好错过了。”

徐常委又侧过头喝骂乔磊:“就算是我出国没听到汇报,你作为主管局长,这么大的案子不向我汇报,是严重失职。”

乔磊有些抵触:“最新的案情报告在三天前就交给你了,是我亲手交给你的秘书殷实杰的。”

徐常委怒火更盛,但继续发作又实在理亏,想把殷实杰叫过来臭骂一顿,想到他的强大后台,又有点发怵,只好把这口气咽下去,在心里盘算着回家后把那碍眼的黄脸婆当做宣泄的对象。

徐常委直着脖子咽口唾沫说:“现在省里和市里都要一个说法,不管怎样,你们这样不明不白地把案子吊起来,对受害人和市民都不是负责任的做法。”

李观澜说:“这起案子现在是两难的境地,如果有明确的受害人,即使困难再大一些,我们也能设法解决。但目前仅凭这三只断脚,不足以确定是凶杀案,也许像有些人猜测的一样,它们是翻船或坠机的遇难者的残肢。而且这个案子侦破起来涉及的地理范围太广,涵盖的人群太大,必然要耗费巨大的人力和财力,目前市里的刑事案件频发,如果我把主要人员都抽调到这个尚未定性的案子上,有些舍本逐末,得不偿失。”

徐常委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李观澜,你担任着中层领导职务,怎么一点政治办案的觉悟也没有?不管你手头有多少案件,这起案件影响这么大,市委书记都亲自过问了,你早应该把精力人力和财力集中投入到这上面来。你现在就拿出一个方案来,放开手脚去办,无论花多少钱、用多少人,局里都支持。”

李观澜想辩解两句,却又把话收了回来,心想跟这种不学无术的局长无法沟通,只要在执行时自己把握住分寸就好,就答应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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