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公园里,一面挥棒,一面回想着刚刚在打击练习没打好的那一球。不论何时,自己总是能够清楚忆起曾经面对过的每一球的轨道及速度,在脑袋中重复播放那一球的影像,挥棒,然后检视球被击出的角度。即使只是想象中的球,脑中也能确实感受到每一次击中后的余味。

接着,打开网子旁的置物柜,里面有个大布袋。这布袋是双亲事先准备好的,装着练习的用的道具。打开布袋,取出两只塑料杯子。

直到前一阵子,父亲或母亲每天一定会来陪伴进行放学后的训练,或是指示练习项目,或是帮忙检视姿势及动作。但到了最近,也就是自己开始常常作驾驭巨人的梦之后,几乎都是独自练球了。

“你一个人待在傍晚的公园里,不会害怕吗?”母亲曾忧心忡忡地这么问,但她也得兼差贴补家用,最后只好答应。

望向公园时钟,现在是傍晚五点。可能是接近夏天的关系,这阵子太阳愈来愈晚下山,四下虽然昏暗了些,还不至于无法练习。首先利用公园水龙头将两只杯子装满水,接着来到喷水池高台的石阶前,两手各拿一只杯子,蹲着马步走上石阶。由于挥棒的要诀在于“下半身扎实,上半身柔软”,这训练可让身体熟悉那种感觉,一方面让踏出的脚步平稳,同时拿着杯子的手臂保持一定的弹性。“脚步要平稳,手臂要柔软。”不断在心中如此默念,来回走了几趟之后于将水倒掉,收拾好杯子,回头练习挥棒。

持棒,拢好姿势,想象身体有两条轴线,一条连结左肩胛骨至骨盘,另一条则是连结右肩胛骨至骨盘。扭身,旋转两条轴线。从拉抬到伸展,每当做出无懈可击的挥棒动作,虽然没人看见,内心还是会涌上有如受到褒奖的欣慰与喜悦,仿佛听得见父母的掌声。

练了一会儿,除了挥棒的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少年王求突然听见了细微的说话声,于是停下了动作。右后方传来沙沙声响,转头一看,三名身穿学生制服的男生正从树业后方走出来,他们的块头比少年王求大,似乎是公立中学的学生,少年王求的目光不由得被他们叼着的香烟及冉冉上升的烟雾吸引。国中生之一恶狠狠地喊了声:“看什么看!”说完兀自讪笑。另一个国中生突然说:“啊,我认得这个人,他是杀人凶手。”两个同伴一愣,都停下了脚步,国中生继续说:“他跟我弟弟同班,小四的时候杀过人。喂,我说的没错吧?”

少年王求愣愣握着球棒,不知该怎么回答。太阳不知不觉已下山,四下景色昏暗难辨;明明没有风,公园的树却轻轻摇晃,发出宛如细语呢喃的声响。

“那是一场意外。”少年王求说。

“不管是不是意外,那个人死了事实是吧?”国中生说道。三个国中生原本距离少年王求数公尺远,此时全都走到他面前,低头瞪着他。身穿黑制服的三人带有不良少年特有的威吓气势,但少年王求并不觉得害怕。

“那明明是扭曲事实。那明明不是意外。球明明是瞄准了额头打出去的。”

不知哪里传来说话声,少年小求转头一看,看到公园外围的树林之间,某棵树后方出现一道黑影。那黑影倏地闪现,又喊了一句:“将为王者!”那声音像混杂在风中的呼喊,又像只是一般的风声。

“那明明是扭曲事实。那明明不是意外。球明明是瞄准了额头打出去的。”旁边另一棵树后方也出现黑影。

“那明明是扭曲事实。那明明不是意外。球明明是瞄准了额头打出去的。”再旁边的树后方也传来说话声。

少年王求对那三道黑影并不特别关心,既不恐惧,也没打算走近看个清楚,他反而暗自思量——你们说得对。当时一看到那个男人从同学家中冲出来,自己的确是抱着打倒怪物的心态抽出了球棒。那不是意外。

“将为王者,不悔其行。”

“不愧为王,行之成理。”

“行非误杀,不悔其行。”

三道黑影各自说道。

接着浮现在少年王求脑海的,是一块黑布。那件事之后,少年王求的父亲有天突然拿了块大黑布,带着他来到公园,摊开黑布,将布的四个角各自以绳索绑在树木或游乐设施上,这么一来,四方形黑布便成了一个小小的标靶。

“来,王求。”父亲点着头说道:“这块黑布就是你心中的郁闷。所有的罪恶感、恐惧与不安,就是这块黑布。”

少年王求不明白父亲话中之意,还是乖乖点了个头。

“挥棒吧!用你的球打掉这块黑布。”

“咦?”少年王求愣住了。

“这就是全垒打。”父亲一边说,一边兴奋地频频点头。

“这就是全垒打?”

“把世界上的不安、恐惧、灾厄,全部打上天空,打进宇宙里。这就是全垒打。”

父亲是真的这么相信吗?少年王求有意外,但另一方面,他觉得既然父亲这么说,肯定不会错。父亲将硬式棒球轻轻抛了过来,少年王求看准了一棒挥出,球以强劲的力道猛地撞上黑布,倏地带着黑布飞向远方,郁闷心情似乎也瞬间一并消失得一乾二净,只留下爽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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