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尼可准时在七点钟来接我,他开的是一辆高价的跑车。

他把车靠向路边,我坐到他旁边去,把安全带系好。他说:“我再提醒你一下,这件事我是为那女人在做。”

“你已经告诉我几次了。”

“实在只是为她而做的。”

我什么也不说。

“这事要是换了我,我会告诉那勒索者,叫他去死好了。”

“你有太太?”我突然问道。

“这有什么关系?”他问。

“这种勒索案子里,有没有太太,关系可大了。”

“是的,”他说,“我结婚了。”

我们一声不响地过了两分钟。

“我的太太,”巴尼可说,“最近变成一个冷血的金钱主义者,掘金的人。”

“会分手离婚吗?”我问。

“随时。”

“你不会认为,这件案子背后是她在主持吧?”

他摇摇头。

“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知道不可能。我的太太和我最近七、八个月来,彼此都想抓住对方一点有力的证据。她知道我在外面玩,事实上,她确定我会在外面玩。她自己移到客房去睡,她把门锁着。我连见她一面也很少有机会,难得见上一面也是冷若冰霜。而且她也请了私家侦探对付我。”

“怎么她会没有你的把柄呢?”

他笑得很高兴,他说:“我告诉你一些秘密,赖。我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他说:“我知道有人在跟踪我。我看到跟踪车的车号,追查到她所雇的私家侦探社,发现他们每天用两个八小时的班来跟踪我。

“其实我要从跟踪的人那里溜走,易如反掌,但是我每天有八小时没有人跟踪,我何必一定要和他们开玩笑呢?我太太吝啬,没肯雇每天三班,每班八小时来对付我。”

“那么,那个勒索者应该可以把证据卖给她呀!”我说。

巴尼可说:“他不会把任何东西卖给任何人的。我们会依他提的条件付钱给他,一刀两断。”

“有乐观的想法也是对的。在这种情况下,勒索者肯用一万元让你脱钩,是非常不容易的。”

巴尼可说:“他又不是让我脱钩。是让康小姐脱钩。”

“你的意思是那勒索者不知道你是结了婚的?”

“我认为他对我的情况毫不发生兴趣。他勒索的对象只是康小姐。”

“那么,当他对付完了康小姐之后,他就会转而对付你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你带去的原因。”

“我又不会把不可能变为可能。”我说。

他告诉我:“不是不可能。对这一类事,你是专家,而我不是。正如白莎所说,你要把他吓个半死。一面吓他,一面安抚他;把一万元放他口袋,让他拿得心惊肉跳,你要拿到他勒索的证据。”

“到底证据是什么呢?”我问。

“照片。”

“亲密镜头?”我问。

“不是。是两个人一起离开汽车旅社和我手写的一张登记卡。”

“怎么登记的?”

“登记的是巴尼可夫妇。”

“登记的地址呢?”

“地址倒是没有问题,但是上面有我汽车车牌号码。”

“很多人登记的时候有个原则,叫作‘出外都姓王’,这一点你不明白吗?”

“我知道。可是,那一天我接一个重要的生意电话……而且我绝对知道那晚没有人在跟踪我。”

“但是后来你知道了,其实是有人在跟踪的。”

“正如我所说,我太太雇侦探社跟踪我始于一个月前。她的命令是一周七天,下午四时到午夜;午夜到次日八时。每一位侦探员七十五元,开销另加……一百一十元一天。两星期之前,她花了二千多元,就放弃了。”

“她放弃,你怎么知道了?”

“当然,我都知道了。”

“你怎么处理?”

“什么也不做。”

“那么久?”

他笑了。“那还行?假如她雇侦探二十四小时,三班制跟我。她早就胜利了。但是她认为我像一般人一样,偷腥一定在下午四时后到次日上午八时之前。”

“我明白了。”我说。

巴尼可说:“你不明白的还多。你替我集中精力办好今天晚上的事。别搞砸了。”

“好吧,”我说,“我试着不把它搞砸。我们现在是准备去看姓康的小姐吗?”

“是的。”

“康小姐会给我钞票?”

“是的。”

“倒不是我喜欢多问,康小姐为什么不把钱给你,让你拿去给勒索者?”

“因为我说过我是为康小姐做事。这完全是康小姐的事,我要导演一出戏。”

“怎么样的一出戏?”

“我要你帮忙,把那勒索者吓个半死。”

我说:“老实说,我对这件事并不喜欢。这件事要么我负全责,要么我什么责任也不负。我不喜欢演一个‘一仆二主’。”

巴尼可说:“你今晚的一次工作,已经赚了五百元了。你做你的工作。我做我的。”我们转入大马路,停在帝王大公寓门前。

巴尼可转向我说:“你要注意一点,这个康小姐,你可能是认识的,万一你认出来了,可别吭声。”

“你的意思是我曾经见过她?”

“这样说好了,你可能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她。”

我问:“银幕上?电视上。”

“反正是什么地方吧。”他说。把车门打开。

“你确定要我跟了你上去?”

“绝对。讲好了应该如此的。由她把钱交在你手上,再由你把钱交给勒索者。”

巴尼可看看自己的手表。我看我的。我突然发现,在十分钟之内,这已经是巴尼可第二次在看表了。

我们乘电梯到四楼。巴尼可带路,在门上敲门。

一位几个月之内我看到最最漂亮的女士几乎立即把门打开。

“哈啰。”巴尼可说。

“哈啰。”她说。

巴尼可说:“这是位侦探。”

“请进。”她邀请地说。

这是一间非常好的公寓。

“这位是康小姐。”巴尼可说。

“康小姐,你好。”我说。

“请坐一下,”她说,“来杯酒如何?”

巴尼可快快地说:“我不认为这时应该喝酒。”他又看了下手表,他说,“我们都准备好了。”

“那侦探知道他要做什么吗?”

“知道。”尼可说。

“不知道。”我说。

她看看我,又看看他。

我说:“有人告诉我,由我去付一万元,要我拿回什么呢?”

“小姐,”巴尼可说,“你来告诉他。”

“你拿回一张照片。照片是本月六日,上午九点半在休乐汽车旅社前面照的。照片里有巴和我。他在帮我进入汽车。我们的脸清清楚楚可以看到,而且汽车牌照号也看得清清楚楚。

“此外,尚有一张该旅社的登记卡。上写‘巴尼可夫妇’,是巴尼可的亲笔,登记时间是本月五日晚上十点三十分。”

“是登记时的原来卡片还是影印件?”我问。

“原来卡片。”

“那勒索者怎么拿到的呢?”

“天知道!”

“照片是怎么拍到的?”

“简单,”她说,“那人把车停在停车场。当尼可把行李搬出来的时候,这个人把车子引擎打开。当尼可把一只箱子放在车后行李箱旁,转回来帮我进车的时候,勒索者把车转入车道。

“我们的车根本没有后退的路,进退不得。我挥手叫他后退。尼可转身向他叫‘老兄,急什么?’这一类的话。

“那人看来有点醉,显得有点迟钝。他坐在驾驶盘后傻笑。我们没有见到照相机,但一定有一台隐藏在车内。”

“照片你见到了?”

“见到了。”

“登记卡呢?”

“也见到影印件了。”

“要知道,照片印起来一毛一打,印一千张也是可以的,只要有底片。影印件比照片更便宜,有了原来的登记卡,要影印多少都可以。我当然会向他要照相底片和所有已印出的照片;要原来的登记卡片和所有影印件。

“旅社登记卡原卡,他是无论如何再也造不出来的了。但是他一定会保留几张影印件的。

“他也可以把底片和他说的‘全部’照片给我。但过了几个星期,某某人又会拿张照片出现,自称是在照相馆做事的。勒索者的照片正好是在他那家照相馆冲洗的。他本来不知道什么,但是他看到了女主角想起来了,或是查车号查出来了。于是你们的勒索者又多一个了,又得另外设法摆平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自己办而要你替我们办呀!”她说。

“办什么?”

“办到不可能再发生这种事。”

“可能要求过火了一点。”我说。

“我们也付得很多呀!”巴尼可说。

“你说这些事发生在六日的早上?”我问。

“是的。”

“只不过一个星期之前的事。”我说,“今天是星期一,十三号。”

“是的。”

“登记住店是在五号。”

“是的。”

巴尼可看看手表。“我想唐诺已经都懂了,康小姐。”

“喔!你的名字是唐诺,是吗。”康问。

我点点头。

“很漂亮的名字。听起来能干,诚实。”

她又上下看我一下。

巴尼可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向看来一定是卧室的方向,她说:“我就出来。”

她进去不到三十秒钟。出来的时候带了一扎现钞交给我。我数一下,是一百张百元钞票。

“要我给你张收据吗?”我问。

她大笑,笑声悦耳如银铃。“老天!我只要快快完事。”

“一万元不是小数目。”我说。

“我知道,”她说,“但是对我也不像你想象中那么严重。反正摄影棚里多的是钞票。”

“什么摄影棚?”我问。

“别告诉他。”巴尼可说。

她说,“为什么呢,尼可?”

“他根本没有认出你是什么人。”尼可说。

她笑向我说:“我想我是不该这样说的。”

巴尼可说:“唐诺,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

康小姐把手给我。“祝你好运。”她说。

“我实在也真需要。”我说。

巴尼可把门打开,催促着我跟他走上走道,四分钟之后,我们已坐上巴尼可的大跑车了。

“钞票在你身上了?”他问。

我说:“钞票在我身上没错。我能不能对你说明一件事?”

“什么?”

我说:“这些钱由我保管,只有在我认为满意的时候,才交出去。”

“我无所谓。”

“我是说,我不满意,谁也别想拿走它。”

他把两条眉毛抬起。

“谁也别想,”我说,“尤其是绝不会被人趁火打劫。”

“怎么会想到有人趁火打劫?”

我说:“说说而已。以往曾发生过。”一面说,我一面把留在汽车里的手提皮箱打开,拿出一把4020电子书三八口径蓝钢转轮手枪,把枪塞在我裤后腰上。

巴尼可认可地点点头。“唐诺,你倒是一本正经的。”他说,“像真有这么回事似的。”

我什么也不说。

我们很快地开车到了史迪蒙大旅社。旅社近处有一个停车场,巴尼可在自动收费机里抛进五角的一枚硬币,抽出了一张停车票。

我们把车停进一个空位,巴尼可看一下手表说道:“请等一下。”他走出车去,沿了停车场整个走了一圈。走回来,坐进车子,等着。

“我们现在做什么?”我问。

“等。”

“说好在这里付款?”

“不在这里……在旅社里。”

“我们在等什么?”

“等我通知你。”

我把手枪拿出来,放在手中,只要一有情况随时可以指向巴尼可。

巴尼可好像完全没有注意我的动作。他把引擎熄了,灯熄了,靠向座垫,拿出一支香烟,用车上点烟器把香烟点着,想想不妥,把香烟在车子烟灰缸里弄熄,把烟灰缸推回原来位置。

我坐在那里等,手枪在手里有极好的平衡感。

我们又等了十分钟。

半打汽车进场停车,两辆汽车出场。

然后一辆轿车进场。巴尼可突然自车上坐直。

进停车场的驾车人,把车子停在我们停车位的三个车位之外,离开车子,看看表,急急走向旅社方向。

巴尼可等男人离开了停车场,他说,“OK,赖。现在你的事来了。”

他把车门打开。我带了我的手提包下车,把手提包移由左手携带,一万元在手提包中。右手放在衣袋内,握着的手枪指着巴尼可。我们就如此离开停车场,来到旅社。这时我才把手枪抛进手提箱。

巴尼可带路。我们走向柜台。巴尼可说:“有没有一位武星门先生在这里住店?”

职员说:“有,有。事实上武先生才进来。七二一房。”

“能接个电话上去吗?”巴尼可问。

“我看他还尚未到房间呢。他才上电梯不久。”

“那也好,”巴尼可说,“他在等我们。我们自己上去找他。”

“但是我一定得先通知他。”

“没问题,你通知你的。”巴尼可说,“给他点时间等他进房间。告诉他,他等的两个人到了。”

巴尼可前行,我们来到电梯。我们乘电梯到七楼。

一个男人在电梯旁等我们。我看他大概四十岁,瘦小,留着灰色小胡子,像个成功的银行家。他的眼光冷冷,蓝蓝,像是冰的结晶。

他看看巴尼可,又审视着我。

“我以为你会在房里。”巴尼可说。

“我在停车场见到了你,所以在这里等你。”

“你不可能见到我们的。”巴尼可说。

男人笑了,像是机器人发出来的金属声。“那我怎么在这里等你呢?”

巴尼可不回答。他告诉我:“这是武星门。”

武星门对巴尼可说:“东西带来了吗?”

巴说:“在他那里。”

“好吧,”武说,“我们去房里。”

他带路走上走道。

我们来到七二一室,巴尼可停在房门口。

武星门继续前走。

巴说:“到了。不是七二一吗?”

武星门摇摇头,招手叫我们跟他走。

我们又继续往前走,来到七一五室。武星门拿出一把钥匙把门打开。“怎么回事?”巴尼可问。

武星门说:“干我们这一行,要很小心。我用自己名字租七二一,用别的名字租七一五。我把钥匙放口袋里。要知道,我一个人要对付条子、私家腿子、录音机、旅社侦探、秘密证人,不小心行吗?”

武星门把门打开,“请进,两位绅士。”他说。

我让巴尼可先行。我把手提包向上提一点,以便随时可方便地拿出手枪。

“请。”武星门催着道。

“你先进去。”我说。

他犹豫一下,大笑地说,“好吧,谨慎总是对的,不怪你。”

他走进去。我跟进去,把门一脚踢上,把门闩闩上。

“别怕,”武星门说,“我们是谈生意的。假如我要欺骗你们,我不会采取这种形式的。绅士们,请坐。”

我们坐下来。

“钱带来了?”武星门第二次问巴尼可。

“他带来了。”巴说,一面用头向我方向一点。

我把一万元自手提箱拿出来。相当大一扎,一百张百元面值的钞票。

武星门眼眼闪光,伸手去拿钱。

我说:“喔,想来你也有东西要交给我吧?”

武星门说:“喔,对不起。我是着急了一些。”

他走向五斗柜,用钥匙打开抽屉。

他在办这些事时,我伸手入手提箱,把隐藏的录音机打开。

武星门转身向我,打开自抽屉中拿出来的一个马尼拉信封。

他说:“这是三张八x十寸的放大照。只用底片印了三张,全部在这里。”

我审查这照片。休乐汽车旅社招牌清清楚楚。巴尼可在帮助康小姐上车。女人的面孔,巴尼可的头微侧向镜头。车后行李箱的箱盖开启着。巴尼可显然才把一只箱子放入车后的行李箱,另一只在地上。汽车牌照号清清楚楚。

武星门又自马尼拉大信封中取出一只小口袋。他说:“这是两张底片。”

底片是三十五厘米的,非常清楚,显然是由名贵相机所摄的底片。

武星门说:“两张中比较清楚的一张,曾用来洗印。另外一张根本没有洗印过。”

“所有印出来的照片都在这里了?”

“只有一张交给巴先生的,不在其中。”

我点点头。

武星门继续说:“这是原来那张登记卡。你看,这是休乐汽车旅馆,巴尼可先生和夫人。时间是本月的五日,照片是六日上午,两人离开时照的。”

“登记卡有没有照相,影印?”我问。

“只有我们给巴尼可看的那一份影印件。底片在那另一个小口袋中,是三十五厘米底片。”

“我们怎么能确定你讲的是真话?”

他微笑道:“你也只能相信我这一次了。我是个有信用的人。”

“有信用和勒索,一辈子也搞不到一块去。”我说。

他说:“这种说法我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用的字眼。更不喜欢你的态度。这不是勒索。”

“那么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给他们收购照片和证物回去的机会,我对他们也可以说非常给方便了。事实上,还是有人愿意付超过一万元代价的。”

“但是你愿意卖给出钱少的?”

“卖给合适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件急事,一定得马上要一万元。我所定的价格,与其说是市价,倒不如说是我自己急需用款的价格。”

我说:“好吧!你不喜欢我用勒索这两个字。你自己是一个极好的摄影师。你出了什么纰漏,你急需一万元钞票。你自己对于用这种方法取得款项也不是十分高兴。但是你必须面对现实……你急需钱用。”

他点点头。“大致如此。你比我自己还说的明白。”

“你想我是什么人呢?”我问。

“我认为你是代表有利害关系的人的律师。”

我说:“我的职业也不见得和本案有太大关系。我是来确定,付款只有一次。今后绝不可能有第二次付款的。”

“我向你保证不会。”他低声地说。

“用什么保证,你的名誉?”我问。

他开始点头。然后脸红地说:“这是什么,讽刺吗?”

“这是一句问话。”

“我用名誉保证。”

“保证你绝对不会再度使用这些证据,做任何事吗?”

“我把证据都交给你了,我还可以做什么?”

“也许尚有其它底片,其它拷贝呢!”

“没有了。”

“看起来你绝对不会再利用任何事向他们要钱,或是联络别人用这件事要钱啰?”

“绝对正确。”

“那么,”我说,“我想采取一些必需的手续,确保你不会改变想法,或是确保不会又出现什么底片、照片。你不会反对吧。”

“随便你,你爱怎样就怎样。”他说。

“好吧,”我说,“第一,我要看你的驾照。”

他犹豫一下,然后自口袋拿出一个皮夹,自皮夹中取出驾照交给我。

他的名字是武星门。

我走向房间里的桌子,打开抽屉,里面有印有旅馆名字的信纸、信封。我拿了几张纸回来,放在武星门前面。

“这干什么?”他问。

“我要你开一张收据。也要你保证今后我的雇主不会受到任何的不便。”

“我用什么方法来保证呢?”他问。

我说:“我来说,你来写,有你亲笔字据。先写下今天的日子,今天是十三号。”

“好吧,要写些什么呢?”

我慢慢地说:“兹有本人,武星门,自赖唐诺先生处收到现钞壹万元整。该款是交换我交给赖君的有两个人在休乐汽车旅馆前装载行李上汽车的照片及底片。

“照片是六日上午所照。我已把照片及所有证物交予赖君。我再也没有自该底片印出之照片和其它底片。

“本人也同时交付了一张该旅馆五日的登记卡及该登记卡的照相底片。登记卡为正本。除了曾印一张交付赖君雇主外,没有印过其它影印件。

“本人因故急需现钞壹万元。由于本人无法获得此项款项,本人不得已走上勒索一途。”

“我反对用这两个字。”武星门反抗地说。

“喜不喜欢没有关系。写出来就好。”我说。

他脸红地说:“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也不一定要给你一万元。”

他说:“我也不一定要给你照片。我别的地方也找得到买主。”

“请便。”我说。

他说:“你一定得讲理。你看我对你有多讲理。”

我说:“我本来就讲理的。我要你这样写,是要你不可能再弄些照片出来要钞票。或再有什么人突然冒出来自称是照相馆的人,而你不知道他也印了些照片,不过他也想要一些钱。”

“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勒索’这两个字。”

“我告诉你不写就不给钱。”

他犹豫了半晌,然后怒气冲冲地照我所说写了。

“很好,”我说,“签上你的大名吧。”

他签名。

“下面写上驾照号码。”

“有这必要吗?”

“当然,我要的是没弄错人。”我说。

“你要的真多!”

“你要的也不少。”我告诉他。

“自从我进入这个房间,我放弃太多自尊了。”他说。

我耸耸肩。我说:“假如你真是谨慎、光明磊落的人,这一次你肯为了一万元做这样一件事,也一定是山穷水尽,真的急需这笔钱了。”

“好吧,”他说,“算你狠。”他把驾照号码写在名字下面。

我自手提箱拿出一个黑墨印盒,我说:“现在我要你印上指纹。”我说,“十个手指都要。”

他跳起来,喊道:“岂有此理,你太过份了!”

我把一万元放回我的手提箱去。

他说:“我已经给你那么多了。你所有的保护应该已经够了。”

我坐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

他看看巴尼可。

巴尼可说:“唐诺,指纹的事可否免了?”

“不行。”我说。

“我是你的雇主,我想我有权告诉你,这件事不要太挑剔了。”

我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

武星门突然打开一个抽屉。

巴尼可急急地说:“星门,他也有枪。”

武星门慢慢把抽屉关上。

最后,巴尼可说:“一万元你可以做不少事。你可以出国。赖唐诺这样做是为我好。这些指纹他不会交给警方,他会交给我。”

又是一阵静默。

慢慢地,心不甘,情不愿地,武星门把手指逐一按向黑墨印盒,又按向纸上。

我看看写好的纸,折一下,放进我的口袋,把一万元交给他。把照片、底片、登记卡放回马尼拉信封,把马尼拉信封放进手提箱。

我说:“好了。现在我们可以看看我的录音机录的好不好。”

我把录音机自手提箱中拿出来。

武星门生气地瞪视我,眼露凶光,一下把椅子推后。

“星门,你还是坐下来好。”我说。

“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他口吃地说。

“我已经这样对待你了。”我告诉他。

我把录音带退回,把声音放出来,音效良好,又清楚,又响亮。

我点点头,把录音机关上,放回手提箱去。“记住,我有你自己签的自白,有你的指纹,有所有事件进行时的录音。”

我转向巴尼可,我说:“我们要的都有了,巴先生。”

武星门站起来。他说:“我觉得你非常不客气。”

巴尼可抱歉道:“非常抱歉,星门。我本意不是如此办的,但是我告诉唐诺我要的是一劳永逸,绝无后遗症。”

“和我打交道,可不是和勒索者打交道。”武星门说。

我不吭气,关上手提箱,把房门打开。

我走上走道。巴尼可跟进。武星门把门砰地一下关上。

巴尼可转向我说:“你一定要对那个人那么狠吗?”

“你要我把事办好,”我说,“我尽力去办。即使如此,尚还不知是否已办好。我现在怕的是他会把另外一套影印件弄到你老婆的律师那里去。”

巴尼可说:“武星门根本不知道我已结婚。我不是一直在告诉你,我们在替康小姐工作吗?”

“但愿如此。”我说。

我们自电梯下去,来到巴尼可的车旁。

巴尼可说:“你现在可以把照片给我了。我也要录音带,他的自白书和指纹。”

我说:“我要把证据交还给付我钱的人。”

“康小姐?”他不相信地问。

我说:“当然。你需要的是使她永远不再受更多勒索的保证。我已经尽我可能办了。康小姐交给我的一万元,康小姐得所有证据。你也一直告诉我这件事是为她,我们都为她工作。”

“今晚你见不到她。”他说。

“为什么?”

“我……这不太方便。”

“那么我把这些东西保留到方便的时候再给她。”

“你要注意了,赖,你不能这样。这件事中,我是联络人。”

“假如你是联络人,”我说,“一万元就该由你交给我。但是不知什么理由,有人对你不投信任票。所以,我也不会信任你,把证据给你。”

“赖,你真是非常不合情理。这件事根本不可以这样解决。”

“应该怎样解决?”

“康小姐要保护我,她要我不牵涉在内,要我置身事外。”

“好吧,”我说,“我也要保护你,也要叫你置身事外,你把我在我办公大楼门口放下来好了。”

巴尼可用生气的敌意看向我。“你这个婊子养的!”

“当然,除非你要带我回康小姐那里去。”我说。

他静静地开着车。过了一段时间他突然说,“赖先生,你可以信任我。我是你的雇主。我是到你办公室来找你的人,我是付你定金的人。你赚的五百元来自我的口袋。你是为我工作的。”

我说:“一万元是康小姐给我的。康小姐要这些证据。”

“我告诉过你,她是为了保护我。”

“只要她亲口告诉我,我就可以把证据交给你,我无所谓。”

巴尼可说:“你这样说,你们公司会惹麻烦的。”

“哪一种麻烦?”

“你们的执照。”他说。

我告诉他:“有什么花样尽可以使将出来。我们习惯于这一套。”

他没有接口,我知道他在猛想。

他把我带回办公室大楼,在门口放我下来。我把手提箱带上楼,放在办公桌上,打电话到帝王大公寓。

“我要接四○五公寓。”我说。

“四○五是空房。”接线生回道。

“你弄错了,小姐,我不久前才自那房里出来。”

“喔!康雅芳小姐是租了二十四时这间公寓。我们的公寓是出租的,可以一天天租,也可以长期租,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

“她有事突然被叫走。一小时之前才离开。”

“谢谢你。”我说完把电话挂了。我把箱子打开,把马尼拉信封连照片,一起锁在我们办公室保险箱里,归我使用的特别一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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