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之介急忙捎信给川扇的梨枝,请她向坂崎重秀报告他从和田屋老板娘那里听闻的消息。他很想当面和东谷谈,但主君延迟两个月,现在正好前来江户,江户留守居应该会比平时忙碌,想必不易拨空前来。他们找寻的代书与加野屋有关。那名代书从加野屋搭向波野千,再从波野千搭向捣根藩的幕后黑手,彼此勾结。

话虽如此,今后笙之介若要贸然接近加野屋得要三思。现在不同于先前那场可以混在人群中潜入的赏花宴,也许有波野千的人在加野屋进出,驻派江户的藩士就不用说了,与主君同行的人也可能会造访加野屋。藩士之间都认得彼此,不知道会在哪里被人撞见,常进出又宣让人起疑。查探加野屋的工作就交给东谷大人。就像在藩国时,东谷在波野千里布下眼线,他现在应该会在加野屋安排眼线。

笙之介四处拜访代书屋。由于该问的事变多了,他再次拜访之前见过的代书。您可曾接受神田伊势町的加野屋这家陶瓷店的委托?可曾受托替古物或陶瓷写来历说明文。如果有,是什么样的工作呢?当时听说过什么传闻?您认识的代书中可有人擅长伪造这类文件?或是您听过谁是这方面的高手?

“怎么又是你啊?老问一些怪事。”第二次拜访的代书笑着这样说;而第一次拜访的代书更惊讶,尽管如此,他还是四处找寻线索。

波野千、加野屋、神秘代书之间的关系紧密,为他先前摸不着头绪的探索带来一道曙光。对他而言,这是很大的一步,远远超乎想像。他之前一直奉东谷之命行事,深信不疑东谷的话,但东谷口中那位“是你杀父仇人”的神秘代书是否真有其人——他原本半信半疑。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很难以置信,而且笙之介见过许多代书,常听他们说——该不会是坚称不是自己笔迹的那人说谎吧?

对方这样反问后,他更怀疑了。笙之介认为这样的反问如同在说“你爹说谎”,这令他心生动摇。与其像东谷说的那样,承认有这么一位身怀危险绝技的代书,倒不如想成是父亲因某个不得已的原因被迫说谎,或是因为心头纷乱而一时眼花,这还比较合情合理。

但眼下真有这么一位代书。早在父亲宗左右卫门的事件发生前就有人用这项绝技骗人。虽然还不知道真实身分,但世上确有这号人物。

他写下目前得知的现况、自己的想法,以及推测,然后在脑中重新整理。他很想找人畅谈一番。找谁?不是东谷,他想找和香。他想坦言一切,听听和香的意见。

他知道向商家之女说出藩内要事和秘密是轻率之举。尽管心里明白,但很想听她的意见,况且也有其功效。虽然身分和地位不同,但东谷和笙之介都用同样的观点看待此事,但和香不同。

笙之介说服自己前往和田屋。今天天气闷热,他满身大汗,前来应门的津多很吃惊地说一句“您这是怎么回事,就像往身上冲水似的”。这不全然是天气热的缘故。

他一如往常到和香的房里,津多正准备坐在纸门前时,笙之介缓缓说道:

“和香小姐,不好意思,今天请您屏去旁人。”

津多比和香早一步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这种时候大奥的女侍可能就会伸手取出怀剑了,没带怀剑的津多那张大脸涨满怒意,双手握紧拳头。

和香忍不住笑出声。“津多,你先退下。”

“可是小姐……”

“如果有事,我会大声叫的。”

如果有事的话。

津多很不情愿地起身,笙之介低下头,刻意不看她凶恶的脸,低声说一句“请海涵”。纸门关上后,剩下他与和香两人。笙之介深呼吸着。

“请说。”和香道。“我保证不说出去。我娘也不会知道。不瞒您说,我很朝待这天到来。”

就像笙之介的轻率之举,这姑娘也有好奇心重的一面。两人刚好半斤八两。

说完整个来龙去脉,笙之介喉咙无比干渴。和香唤来津多端水。津多办完事后马上被打发走,她再次在笙之介面前握紧拳头,恶狠狠地瞪他。

“您一定很痛苦。”和香道。“但令尊若地下有知,一定得以安息。因为您这么思念他。”

笙之介静静喝水。

“我们就照顺序一步步来看吧。”

和香拉来书桌,打开信盒。她一面磨墨,定睛望着某个看不见的事物。

“我想重新确认一下整起事件的起源。”

“你要确认的是……”

“这项阴谋,打从一开始就和你们的前任藩主……”

“请称呼他望云侯。”

“是打从一开始就和望云侯留下的遗书有关吗?还是说,夺取波野千这件事发生得更早?”

此事说来复杂,但和香很清楚整个关系。

“夺取波野千比较早。”笙之介答。

当初第一次暗中谈到父亲这桩冤罪时,东谷曾经说过。

——我认为这件事得先从波野千店内引发的权力争夺着眼。

一般都会反过来想,城里的幕后黑手向波野千提议“因为某某原因,我们需要伪造遗书,你们肯帮忙就不为难你们”——这样的想法比较自然;而接受提议的波野千则向“幕后黑手”报告他们在江户的客户加野屋,认识很适合执行这项工作的人。太好了,那你马上安排他们去做——此事由幕后黑手主导,波野千则是跑腿。

不过这么一来,为什么会有贿赂风波、波野千为何更换店主,实在无法说明实际发生的事。前任店主处以磔刑,店内一度停止营业,拆下招牌,但过没多久便获得高层许可,重新开张,也没撤除御用商人的地位。乍看处分严厉,但根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很不合理。

话说回来,不管城内的幕后黑手是谁,假造前任主君遗书是一件天大的阴谋,他们会把藩外人士拉进来吗?这项阴谋应该暗中进行,知道秘密的人愈少愈好。

幕后黑手理应不会把城下的商家扯进阴谋中,他们会试着自行处理。就算是为了找寻伪造文书的代书,或是擅长仿冒的高手而必须把手伸向江户,他们自己也有能力处理。

这件事的关键前提,就是有这么一名代书存在。笙之介很清楚。

波野千企图夺取店里实权的首谋,透过加野屋认识一位有办法伪造文书的代书。因为知道此人会展露绝技,波野千想如法炮制以侵占店内实权。换句话说,一开始是波野千里的某人为了“窃占波野千”而向城内高层提出捏造贿赂事证的计谋,并做了不少事前工作。此人告诉城内高层——我会告诉官府,说有官员向我索贿,到时候再麻烦你们处理。当然,我会奉上相对的报酬。

听闻提议的高层发现对方这项计谋另有用处,并从中发现更胜于钱财的好处。这位高层心想,如果波野千底下的代书真能将文件仿造得几可乱真,连被模仿者都分不出真伪,那不就可以请他制作望云侯的假遗书吗?只要接受波野千的提议,让古桥宗左右卫门蒙受冤罪,便能从中确认那名代书的伪造功力。倘若一切顺利,赌这一把一点都不吃亏。

“我第一次听东谷大人谈到家父蒙受的冤罪背后藏着这种内幕时,真是惊讶莫名。世上竟有这么厉害的代书,我对此半信半疑。但我现在很确定来龙去脉一定是这样。”

和香眯起眼睛。“也就是说,你们藩内的幕后黑手知道代书一事纯属偶然,他心想,有这么好的宝贝,可以好好利用一番,于是接受波野千的提议。”

“没错。”

“早在波野千窃占店内实权,提出那项建议前,那名幕后黑手就在了。”

当然。

“那幕后黑手是谁,应该锁定得出目标吧?”

事情没那么简单。

捏造那场贿赂风波时,波野千中处理事前准备的人是目付众里的哪一位呢?若没能事先打点好此人,这项阴谋根本无法得逞。可能幕后黑手就在其中,或两者间有紧密关联。

不过,光拉拢一人还不够,也许波野千用花言巧语骗得两、三人,而且目付众各自有所属的势力,诸如城代家老的今坂、文官之长黑田、武官之长井藤、藩内名家三好和里见等。因为是弹丸小藩,彼此间有复杂的关系纠葛。

“捣根藩没有一位统管目付众的大目付吗?”

“没有。目付众无法裁决的案件会交付家老审议。还是无法裁决就交由主君定夺。但这种情况很少见。”

和香低吟后说道,“还真不好分析。”

一点都没错。

“那我来问另一件事。古桥先生您现在正在找寻那名代书吗?”

“极力寻找。”

“您不认为那人不在人世了吗?站在幕后黑手的立场,对方制作完假遗书,再灭口会比较安心吧?”

笙之介现在相当习惯和香总随口说出这等骇人听闻的事。

“现在还不会杀他吧。对幕后黑手来说,让那名代书保住一命,日后万一发生什么事,还能派上用场。毕竟他拥有罕见的绝技。就这样送他归西,实属可惜。”

笙之介同样骇人听闻。

“那可以推测幕后黑手抓住那名代书,将他囚禁在某处,等候下次出场,无论软禁在哪里都行。人也许早就被带往捣根藩了。”

“不可能。”笙之介笃定地说道。“和香小姐或许不能理解,不过,捣根藩的世界非常小。外人特别引人注意。就算囚禁在某座宅邸里,消息还是会从常在那进出的人们传出。”

“如果带进深山里呢?”

笙之介苦笑。“那更会引人注意。外地人在当地一眼就会被认出,远非这种市街能比。”

和香噘起嘴。“这么说来就是囚禁在江户的某处喽。”

“其实没必要刻意大费周章地囚禁。也许是派人监视。”

“要是代书逃走怎么办?”

“他不会逃走。我反倒认为那名代书成为幕后黑手的手下。幕后黑手真正担心的不是那名代书会害怕,而是担心他投靠敌方那边。”

和香露出严峻的目光。“您可真坏心。那名代书很可怜。他也许遭到波野千胁迫。”

笙之介转述当过御医的代书所说的话给和香听。从事这行的人有的脾气古怪;有的很不满足眼前的生活;有的虽然过着这样的生活,却觉得心灵出现裂痕,渗入寒风。他们渴望有趣的事,尽管以身涉险,但只要跳脱得出眼前这种吃饱睡、睡饱吃的日子,他们便毫不踌躇。

“这位代书模仿他人的笔迹,完全化身成对方。他可以变换眼和心。如果他的眼和心像和香小姐您一样流着温热的血,岂会做出这种事。”

此人的眼和心已死,无血无泪,因此能够轻易取出和更换。

“我自己也是脾气古怪的人。”和香发出格格娇笑。“但帮着别人陷害他人,还觉得有趣……”

“您不会这么做。我相信您。”

“那是因为古桥先生您人太好了。”

和香一本正经地说道,隔一会,两人都笑了。

“我不像您那样认定那名代书是坏人。当然,他做了坏事,令尊的事令人同情。但我宁可认为那名代书也是被波野千和贵藩的幕后黑手胁迫,他是一个担心害怕、备受煎熬的人。”如果不是——和香如此低语地低下头。“此人任凭坏人摆布利用,这样令尊的遭遇就更令人同情了。”

笙之介也为之默然。

“您找到他之后会杀了他吗?”

“咦?”

和香看着笙之介。“找到那名代书后,您会亲手杀了他吗?他是令尊的仇人。”

“我不会杀他。如果他不亲口供出一切,就无法洗刷家父的污名了。”

“等这一切都结束后,您杀了他吗?”

“惩罚罪人,不是我的工作。”

“要是藩主准许您杀他,您会怎么做?”

笙之介缓缓说道:“那就视情况而定了。”

和香原本在抄写彼此对话要点,这时她搁下笔。

“陷害他人,让人受苦,还感到有趣……”她低头注视自己的手地低语。“这种人不可原谅。但若真有这样的人,我并不认为他的心和眼都死了。”

她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心死了,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看别人不幸而感到快乐,表示这个人的心还活着,只是他的内心扭曲。”

那纯粹是他的内心严重扭曲变形,无法恢复原状——和香说。

“和香小姐,请您不必想得这么深入。”

笙之介不该这样说。

“抱歉。”

听见笙之介的道歉,和香沉默不语,她微微摇头,手抵向唇前地沉思着。

接着她抬眼望着笙之介说道:“古桥先生,我说一句会让人不太舒服的话,可以吗?”

“如果是会让人不舒服的话,我刚才

说很多了。”

“我要说的是其他事。”和香光滑的眉间挤出皱褶。“我认为是其他事,但您或许不这么认为。”

“您指的是?”

“古桥先生,您最近可有从周遭感到可疑的目光?”

和香突然说出像故事书般的内容。笙之介忍不住笑了。

“您说的可疑目光,是怎样?”

经他反问后,和香显得忸怩起来。

“不是我发现这件事,而是津多。她呀……不是我拜托她,因为津多担任我的守护人,她将每件事都看得很重……”

这次换笙之介眉间挤出皱褶。“这什么意思?”

和香缩着脖子。“津多她好像……很注意您平日的生活……”

“很注意我平日的生活?”

和香蜷缩起来。笙之介察觉她脸红了。

“对、对不起。说来真是丢人。不过我发誓,真的不是我拜托她的。”

津多为和田屋的掌上明珠尽忠,笙之介明白。

“津多小姐是厉害的密探。”他以前就这么觉得。“我完全没发现自己被人监视。”

“津多这人就是这样。明明高头大马,行动悄然无声,无孔不入。”

没错,三河屋阿吉遭绑架的事件中,津多就展现她的本事。

“而且她眼力又好……”所以她发现了——和香急着往下说。“大约一个月前。津多说有人在监视古桥先生。说监视太夸张,但有人想接近您,这可以确定。但对方并非正大光明的造访,反而偷偷摸摸。”

“这名行迹可疑的人,是武士,还是町人?”

“津多说是一名武士。”

笙之介双唇紧抿。

和香战战兢兢地道:“该不会是古桥先生您的动向被幕后黑手察觉了吧?”

因为笙之介毫不掩饰地四处找寻那位代书,这样的结果并不令人意外。打从他决定不再等待,改为主动出击的时候,便做好心理准备。

“这早在我的预料之中。您放心。”

今后得多留神了。

和香叹口气。“听起来实在很难令人放心。”

其实笙之介也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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