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稳定的王朝都会有反对派,燕朝虽然至今繁荣稳定,但是像秦豫这样遭遇的人并不少,更何论那些因罪受罚的人。而有压迫有仇恨,就会有“叛党”,他们恨奸臣,也恨信任这些奸臣任用这些奸臣的皇帝。

皇帝和柳盈盈被马匹带离了狼群的威胁,马背上的皇帝望着皇后毫无退怯的背影渐渐远去,整颗心都被愧疚掩盖。

他是个长情重情的人,皇后入宫以来,从未做过一件错事,为人谦逊温柔,帮了他很多,也为了他承受过很多委屈,他在生死之间可以抛下她,可是生死的危机过去,负罪感便淹没了他。

但是回去是不可能的,甚至前方可能还有很多危险。

皇帝难过了很久,再也看不到人影后,就渐渐恢复了理智。他想办法从马上坐了起来,并且将柳盈盈拉起,安置在自己胸前。

离开狼群威吓的马匹温顺了许多,皇帝试图控制它往行宫奔去,去找救兵救皇后。

然而,刚找到出林的方向,五个黑衣人突然冲了出来。

皇帝身边只有一个吓得不敢动弹的柳盈盈,所有的侍卫都被留在了狼群里,他咬着牙,拔出身上的佩剑与黑衣人打斗在一起。

皇帝会武,又骑在高头大马上,虽然不及真正的高手,但至少能护住自己的要害,不至于被一击即杀。但是他有个极大的拖累——柳盈盈再冷静非凡,到底是个受经历限制的闺阁女子,面对真正的刺杀,她惊恐尖叫,死死拽着皇帝的手,生怕自己被丢下。

所以不出三个回合,皇帝就摔下马,身上挂满了彩。柳盈盈跟着摔落,眼看着两人陷入绝境,突然理智回归。

她回去后不会有好结局的。她让皇帝放弃了皇后,还成了他的拖累,皇后必死无疑,她也会成为皇帝心头的一根刺,今天若是皇帝能活下,她必然会失宠,皇帝活不下来,她更不能活……

想明白这一切,当刺客一剑向皇帝的后背刺来——

一直躲藏害怕的柳盈盈飞扑到皇帝身后,挡住了这要命的一剑。

“盈盈!”皇帝挡开眼前的攻势一扭头,却看到柳盈盈倒在他背后,胸口好大一个窟窿……

皇帝睚眦欲裂,想要和这些刺客拼了,但全身多处伤口,血液不断流逝,他开始手脚发软。

在秦豫带着人马赶到时,皇帝已经失去了战斗的力气,眼睁睁看着一个刺客目光凶狠地举起剑往他心口刺来——这距离他遇刺其实不超过十分钟,但生来尊贵的天子,一生都没觉得时光如此漫长。

闪着寒光的剑尖停在他胸前一寸,握剑的人睁大了眼缓缓倒下,几乎是眨眼间,五个刺客三个被出其不意的利箭射穿了喉咙,另外两个来不及抓取人质,就被紧跟而来的箭弩钉在了地上,留下了活口。

皇帝看到小陈子向着自己飞奔而来,面色焦急地询问他是否安好,心中无比庆幸,幸好,他这些年不顾争议提拔了这个内侍,并给了他足够的权力。

皇帝面上露出死里逃生后第一个欣慰的笑容。

小陈子扶着他的身子,急切地问:“皇上,皇后娘娘呢,其他人呢?怎么只有您和柳昭仪二人!”

皇帝猛然想起皇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虚弱又焦急地说:“皇后……救皇后……狼群……快……”

小陈子身子一僵,瞪大了眼睛,一把将皇帝交给身边的分队队长:“一队带陛下和娘娘回去救治,其他人跟我去救皇后!”

说着,飞速上马,带着人马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山林。

皇帝望着小陈子的背影,心中一松,昏了过去。

这一天,行宫闹翻了天。

先是太子和二公主被护送回来,气氛紧张,大家纷纷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不久之后,驻守行宫防卫的神机营士兵带着昏迷不醒的皇帝和柳昭仪回来,大家急慌慌不知所措,一时之间没想到有什么不对,直到有人下意识想要找皇后主持大局,突然发现,皇后呢?!

皇后今天也一起出去了,至今还没回来!

秦豫从未像今天这样欣喜自己内侍的身份,他抱着她,真切感受到她的存在,怀里的人不像男人那样硬邦邦的,很娇小,很柔软,靠在他的臂弯里,让得知她陷入狼群而失控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

士兵们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再没有比陈公公更适合护送皇后的人选。衣冠不整的皇后,他们其他人碰一碰,都可能对皇后、对自己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但陈公公不会,还能保护皇后的名声。

狼群已经被士兵们猎杀,狡猾躲开攻击的几头狼也不再恋战,拖着受伤的身躯逃进山林。

他们不敢恋战,收拢队伍等着秦豫命令。

秦豫拢了拢南玉身上的外袍,低头轻声问:“我们回去?”

南玉点头。

秦豫轻轻扯了扯缰绳,让众人带上伤员,回行宫。

南玉问他:“皇上怎么样了?”

秦豫:“我见到他时已经失血过多濒临昏迷,柳昭仪替皇上挡了一剑,受伤颇重。”

南玉轻声低喃:“她倒是聪明。”

对南玉来说,她有可依仗的功夫,有秦豫会赶来的信心,所以留下比离开好,但是对柳盈盈来说,她留下,是必死之局。柔弱无力的女子在群狼之中,存活艰难且不说,侥幸活下来,她一个后妃被一群侍卫搂着抱着带出山林,一生也就毁了。

没有皇帝在,柳盈盈留下就是毁灭。

但是活着出去的人同样面临皇帝对另一人的愧疚与迁怒,所以柳盈盈聪明,知道这一点,索性舍命救驾。

南玉对柳盈盈的感觉很复杂,她讨厌柳盈盈时不时针对自己,但也对她的手段十分佩服。看着这样聪明有心计的女人,和所有人挣扎在这个压抑的后宫,用尽所有手段与平生本事去争取皇帝的宠爱,卑微、压抑、聪明、隐忍,一次次被皇帝和其他女人打落谷底,一次次顽强地站起来重整旗鼓,心情复杂无比。

在这个大社会环境下,她常常看着柳盈盈这样的女子们觉得心生悲意,但是这些人却又都是实实在在、心甘情愿地争抢着地位、荣华,想要尽自己所能过更好的日子,所作所为置身处地想想都那么情理之中,顿时觉得十分无力。

这个让她无比压抑的封建王朝,不是救一个、两个锦绣就能改变,不是让后宫一片和谐、女人们将皇帝抛在脑后就能不一样,每个人当下的选择都情理之中,最终却每个人活得都那么畸形,所以畸形的不是这些人,是这个社会。

抓住和秦豫出去的这段路,南玉低声和他交流着彼此的情报信息。

秦豫找到了刺客与赵家有关的线索,这一次,必然能把赵家拉下马。

“刺杀皇上的黑衣人脱离了赵家的掌控,可能是真正的反贼,这一次,赵家必死无疑。”

南玉:“皇上伤在哪里,可有伤及要害?”

秦豫迟疑了一下:“我看到时浑身是血,已经脱力,晚一步就会被刺客得逞,具体是不是有重伤没来得及看,听说你在这边,我急忙赶来了。”

南玉并没有对这个答案失望,甚至因为这句话心里越发暖和。

今天的一切都是她理智选择的结果,但是当她用心“伺候”了近五年的皇帝选择了柳盈盈以及柳盈盈肚里的孩子,抛下她独自逃生,秦豫却不顾救驾之功直接冲过来救她,这样的遭遇,让她对秦豫越发信任感动。

回到行宫时,乱糟糟的局面已经被朝中几位重臣勉强稳定了下来,皇帝还在他的寝宫里昏迷不醒,柳昭仪竟然有了身孕,但是此时重伤在身,不仅胎儿不保,两个地方大出血,性命都危在旦夕,整个行宫空气凝结得仿佛不会流动,上上下下的人感觉呼吸困难。

皇后坐在马前一路冲到行宫的景象,让所有人振奋起来,有侍卫惊喜地冲进宫里通报:“皇后回来了!皇后回来了!”

秦豫下马,不等南玉自己动作,双臂一伸,将她抱了下来,然后稳稳地横抱在胸前,大步往宫内走去。

有人认出了他,又喊:“是陈公公!陈公公救回了皇后!”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行宫以及周边府宅。

南玉想要下来:“我自己走。”

秦豫收紧了手臂:“你受伤了,不要逞强。”他抿着唇低头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突然说,“娘娘,我救你第二次了。”上一次,他也是这么抱着她,一路冲进了毓秀宫。

南玉怔愣,随即笑开:“不,是第三次了。秦大人,三次救命之恩,本宫恐怕无以为报了。”

“秦大人”三个字念得很轻,但是秦豫听清了,是秦不是陈。

他余光看到有大臣宫人从对面飞奔而来,低下头与她的眼睛对视,飞快地说了一句:“不用回报,而且,你想做什么尽去做,我会联络杨家一起支持你。”

南玉说笑的神色顿在脸上,抬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而说完这句话的人却转眼变了脸上的神色,从镇定自若变为恭谨谦逊。

“诸位大人,娘娘被狼群咬伤,需要马上医治。”

狼群!一直不清楚林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众人惊呼起来,竟然除了黑衣人还有狼群!

杨尚书,也就是南玉的爹爹再也忍不住,越过议论的几个同僚走向女儿:“娘娘凤体重要,旁的先放一放,先让太医过来!”

秦豫冲着众位大人一点头,抱着南玉直接去了东边的寝宫,那里是南玉这次入住的地方。

太医和医女进门后,秦豫看了好几眼,最终狠狠心去了外头。他要趁此机会收集行宫当前的情况,回来告知她。

南玉手臂上的伤还好,肩头的咬伤非常深,医女一脸为难地表示,恐怕会落下疤痕。

南玉不甚在意地笑笑:“只要治好伤口便行,能活命已是幸事,这都是小事。”

上完药,秦豫也回来了,带来了外头当前的局势消息。

皇帝自从回到行宫就昏迷不醒,大臣们目前得知的信息有限,除了从狼群中幸存的南玉和侍卫们,没人知道整个过程到底发生了什么,行宫当前的局势,是丞相带着几位尚书一起稳定下来的,同时控制了行宫的所有人员,不准许有任何异动。

太子一直带着潇潇在皇帝寝宫照顾父皇,柳盈盈流产加重伤,在自己的寝宫昏迷养伤。

“你治伤的这会儿功夫,大臣们已去审问那些侍卫林中发生了何事。”

南玉点头,从榻上站起身:“通知各位大臣过来见我吧。”转头吩咐访香,“在正殿腰门那挂上纱帘。”

秦豫立刻明白她的打算,转身出去。

听到皇后要见他们,大臣们又觉得理所当然又觉得不妥。理所当然是因为皇家能主事的现在都倒下了,太后远在京城,太子还年幼惶惶,皇后是唯一清醒的主子,并且向来能掌事;不妥则是因为皇后是后宫女子,这样擅自与他们这些大臣外男相见,实在不合适。

但是他们还是去了,毕竟现在有许多事情,的确需要皇后配合。

等到了皇后住的宫殿,众人进门看到一面挡住了视线的纱帘,帘子内人影晃动,顿时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心中宽慰不少。

于这些老学究看来,有这么一道帘子遮着,他们的心里就能舒服很多。

南玉现在不和他们讲究这些,先询问皇帝伤情。

“陛下身上多处外伤,一处伤及肺腑,失血过多,这是具体的脉案,请娘娘过目。”王丞相将皇帝的脉案递上。

站在一旁的秦豫自然地接过,走进帘子内,递给南玉。

南玉接过,低头翻看了一会儿,外面的人只听到里头衣衫摩擦的声音,许久后,皇后忧心忡忡的声音响起:“陛下何时醒来难有定论,各位大人心中可有什么章程?”

王丞相看了看杨大人,给他递眼神。

在说后续事情之前,他们想要搞清楚林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能问的都问了,只有皇后这边还没了解。询问皇后那些可怕的事情,他们外人不合适,杨大人这个亲爹最方便。

杨大人不介意,他担心女儿,本就急着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侍卫们说了许多,但是他们口中的皇后让所有人都不可置信。

所有人都控制不住马匹甚至摔下马,只有皇后控制住了?皇后还能挥剑杀狼,和侍卫们并肩作战?

皇后有这么勇猛?

他这个亲爹都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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