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案就像便秘,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出来的却是一个屁。”王三牛嘟囔道。

“他妈的,就算他是一个屁,也要给老子揪出来!”刑警大队长万志强目露凶光,恶狠狠地说道。

江枫想笑不敢笑,险些憋出内伤,心想这两位倘若改行去说相声,兴许就没郭德纲和于谦什么事了。再严肃的会议开到最后,都难逃跑题的命运,专案分析会从上午9点半开到中午12点,渐渐变成了万志强和王三牛的脱口秀。

1月24日,距离案发刚好整整一个月,具有重大作案嫌疑的雷仁和刘红依然下落不明。

犯罪嫌疑人畏罪潜逃,在破案过程中是经常发生的。遇到这种事情,好坏各半。

好处是嫌疑对象已经明确,不用猜谜语了。当警方还没掌握足够证据时,突然有一个嫌疑对象消失不见了,等于是跳出来昭告天下:你们都别瞎猜了,这事就是我干的,来抓我啊!

这叫“得来全不费工夫”。

坏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抓人不是盗墓,不是寻宝挖矿,人有脑子,还长着两条腿,有想法,会移动。当一个人有计划、有准备地潜逃后,要想抓到他,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有的心理素质差,逃出几千公里,发现到处是天罗地网,一下想不开,干脆跳河自尽。尸体冲到下游几百公里,喂了各种鱼,消失得干净彻底。而警方仍在锲而不舍地制定各种方案,查找蛛丝马迹,誓要将此人缉拿归案。可怜的警察们哪知道,他们费了吃奶的劲,其实是想抓住一个世上根本不存在的人。万志强把这种情况称为“守死人打屁”。

抓不到人,就不能算破案。拖的时间越长,警方的压力就会越大。受害人家属要讨一个说法;媒体会发文章,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上级领导签字督办,要给人民群众一个满意的交代,会质问警方“怎么还没抓到人,你们干什么吃的?”

作为本案的主办警员,江枫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从雷仁和刘红潜逃那天起,协查通报就发到公安内网了,全国的警察都能看到。时间过去这么久,却没有任何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江枫有时会暗暗为这对男女祈祷平安:无论如何,你们都要坚强地活下去,千万别想不开。

人不死债不烂,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这段时间,万志强亲自召开了三次专案分析会,梳理线索,督促破案。案子依然毫无进展,江枫没少挨训斥,每当此时,他就在心里默念:“我爱我们的倒霉工作,也爱这千疮百孔的世界。”这句话是从林小砚那学来的。

想起林小砚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江枫就感觉全身被幸福包裹。

江枫对雷仁甚至有点感激,如果不是发生这起案子,也许自己和林小砚还是一对老冤家。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谁说不是?

江枫决定暂时抛下一切烦恼,振奋精神,眼下有一件天大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今天是林小砚的生日。

下午3点,江枫把车开进小区,拿出手机打电话。等了不到十分钟,林小砚款款而来。她一身全黑打扮,黑风衣,黑长靴,罕见地画了个大浓妆,风情万种,与以往那个作风泼辣、咄咄逼人的女记者判若两人。

江枫看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生怕认错人。

任何女人都乐于享受男人这种目光,何况对面站着的是“男神”。林小砚牵起衣角,来回转了两圈,黑色风衣旋转起来,像吸血鬼的斗篷。

“昨天买的,难看么?”

“人长得漂亮,穿什么都好看。”江枫口是心非道,眼睛盯着她脚上的长靴。认识好几年,江枫还是头一次见她穿高跟鞋,她平时外出采访时,都是一双白色运动鞋。

林小砚瞟了一眼脚尖:“是不是很难看?”

“鞋跟太高,怕你重心不稳。”江枫咧嘴傻笑。

“稳得很。”

“我还是有忍不住想扶一把的冲动。”

“没听说过?女人只有站在高跟鞋上,才能看清这个世界。”林小砚得意地笑,像高傲的公主。

“嗯,言之有理,站得高看得远。”江枫嘴上恭维,心里却说,你要是看得出雷仁躲到哪里去了,我送你一百双高跟鞋。

林小砚上了车,系上安全带,扭头问道:“去哪?”

“什么都别问,跟我走。”江枫转动钥匙,发动车子。

“我好像成了你的犯人?”

“本来就是。”

“那好,我就一辈子当你的犯人,吃穿住行全归你包了,像口香糖一样黏住你,到时候你想甩都甩不掉。”

“你不甩我,我就谢天谢地了。”江枫踩动了油门。

车子开出小区,往城西方向驶去,穿过东风大桥,再往右转,上了滨江大道。沿滨江大道往前走约一公里,到达滨江公园大门口。江枫说声“到了”,靠边停车。

林小砚刚下车,忽然伸手一指,惊呼道:“看,洒水车!”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洒水车,蓝色的车头,椭圆形的车厢刷成乳白色,上面写着三个红色大字:“洒水车”。车是崭新的,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照耀下,散发出迷人的光泽。林小砚的目光一下就被吸引住了,仿佛大山里的孩子第一次看见停在地面上的飞机。

驾驶室左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黑瘦的中年男子,穿过马路,上来和江枫握手:“江警官,都准备好了。”

江枫说:“张师傅,麻烦你了。”

林小砚终于明白过来,手捂在嘴上,惊讶得说不出话。幸福来得太突然,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眼眶瞬间涨潮。

“愣着干什么,上车。”江枫笑着催促。

“我没驾照。”林小砚满脸沮丧。

“不怕,又没警察。”

“你就是。”

“我不是交警,无权管辖。”

“可我还是有点害怕。”林小砚看着洒水车,正犹豫不决,猛地发现两脚离地,不禁花容失色,吓得大声尖叫起来,“啊!你干什么,快把我放下!”

江枫把林小砚扛在肩上,任凭她疯狂地尖叫、拍打,丝毫不为所动,像一个熟练的采花大盗。他目标坚定地穿过马路,把林小砚塞进了洒水车驾驶室。

张师傅坐在副驾驶位置,告诉她如何操作。林小砚有两年小汽车驾驶经验,稍微指点就会了。轻抬离合器,给油,洒水车缓缓起步,接着水喷出来,《兰花草》唱起来。歌声嘹亮,水花四射,行人和车辆纷纷避让。林小砚扶着方向盘,开心得大声尖叫起来。

马路宽阔,林小砚开着车,一路喷着水唱着歌,耀武扬威地兜了两个来回,才恋恋不舍地回到原地。张师傅向二人打了声招呼,开车走了。

林小砚依然沉浸在兴奋之中,脸色微微泛红,仿佛手里还握着一个硕大的方向盘。没有什么比梦想成真更激动人心!

林小砚抱紧江枫说:“谢谢你,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你的车技很棒!”江枫又说了句谎话。

“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出事了。”林小砚又想起平安夜。

“不开心的事就别提了,风景这么好,咱们走走吧。”江枫提议。

两人十指相扣,沿着江边漫步。

风不大,吹在脸上不觉得寒冷。一束一束的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斜着插入宽阔的江面,随风摇摆,波光潋滟。江心洲上,几头黄牛在低头吃草,悠然自得。远处是灰色的东风大桥,横跨东西两岸,气势恢宏。人入此境,心胸亦为之开阔。

走了一段路,林小砚激动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有开洒水车的朋友?”

“对啊。”

“怎么没听你说过?”

“三天前认识的。”

“不会吧?”林小砚收住脚步,瞪着大大的眼睛看他。

江枫轻描淡写道:“前天我办案从这里经过,看见一辆崭新的洒水车路过,我就超过去拦住他,告诉他我女朋友马上过生日,她很喜欢开洒水车,想借他的车开两圈过过手瘾,然后他就同意了。”

“这么巧?”林小砚半信半疑。

“嗯,确实很巧。”江枫点头道。

“你遇到活雷锋了。”

“所以说,世上还是好人多。”

“接着编,继续。”林小砚凝视他的眼睛。

“我干吗要骗你?”

林小砚歪着头问:“人家根本就不认识你,凭什么要帮你?”她的职业病又犯了,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

江枫无法招架,只好从实招来。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搓动,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凭这个。”

“真有你的。”林小砚捶了他一拳,“花了多少钱?”

“不多,就二百块。”江枫伸出两根手指。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寒意越来越重。江枫看了一眼手表,提议去吃饭。

包厢不大,却布置得温馨雅致,坐两个人刚好不显得空旷。背景音乐是钢琴曲《雨中漫步》,江枫最喜欢的曲子,清新明亮,欢快俏皮,让人想起十六岁的早晨。

“生日快乐!”江枫举起了酒杯。

“谢谢你的礼物,让我梦想成真!”

“梦想成真是什么感觉?”

“就像做梦一样。”

林小砚回想起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的确像做了一个梦。

今天是林小砚二十五岁生日。据说,二十五岁是单身女人的分水岭,再不嫁人,身价就会逐年下跌。林小砚还记得闺蜜丁妍的告诫:男人其实是很专一的,不管三十、四十、还是五十岁的男人,都喜欢二十岁的姑娘。

小孩子总是盼望过生日,因为有生日礼物,还有美味的蛋糕。大约从两年前开始,林小砚对生日的感觉开始变得复杂,昨天晚上,她把QQ签名里的年龄改成了一百岁——再也没人能猜到她的真实年龄了。

在林小砚陷入人生最低谷时,江枫走进了她的世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仿佛是上天的安排。如果不发生这起莫名其妙的车祸,说不定她与江枫还是敌对状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人生真的是很奇妙。

林小砚最喜欢的藜蒿炒腊肉端上来了。碧绿的藜蒿,中间点缀着红色的腊肉,香气四溢。藜蒿炒腊肉是东风市名菜,藜蒿有特殊的芳香,但是清炒无味,与其他食材搭配也平淡无奇,唯独与腊肉搭配,堪称天作之合。

林小砚夹起一根藜蒿,放进嘴里:“真香!”

“在我们老家,这东西以前是拿来喂猪的。”江枫嘴里突然冒出一句。

“什么意思?”林小砚差点噎着,杏眼圆睁。

“我不是说你。”江枫知道闯了祸,急忙打圆场。他说的是实话,藜蒿本来是湖泊里的野草,登堂入室走上餐桌,也就是近十几年的事。

“其实我不光喜欢藜蒿的味道,更喜爱它的品质。”林小砚说。

“品质?这玩意儿除了能吃还有什么品质?”江枫饶有兴致地问。

“藜蒿只有一种做法,只能与腊肉搭配。”

“这能代表什么?”

“用情专一。”

江枫恍然大悟,举起酒杯:“小砚,你是藜蒿,我就是腊肉,我们永不分离。”他很想弥补刚才口不择言的过失。

林小砚趴在桌上大笑起来,肩头上下起伏。

“好笑吗?”江枫有点懵。

“不……不行……你不能当腊肉。”林小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的是真心话。”江枫一本正经道。

“我还是觉得小鲜肉比较好。”林小砚说。

一瓶干红快见底了,林小砚双颊绯红,媚眼如丝,像麦芽糖一样黏稠。

现在时间还早,吃完饭干什么呢?林小砚心想。也许会去KTV,唱完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回家?太无聊了吧。他会不会暗示去开房?想到这,她的小心脏开始扑通扑通乱跳起来。有这个可能,她想了想,似乎无力拒绝。见鬼,为什么要拒绝?嗯,哪怕他有一丁点儿暗示,立马从了他,绝不含糊。她下定决心,一股舍身炸碉堡的英雄气概油然而生。

可是,万一这人犯傻,不会暗示怎么办?天啊,不会这么老实吧,这种事情总不能让女生主动吧。就算不开房,机会还是有的,她留意过他的思域,后排空间相当另人满意。一想到马上就要失身于他,林小砚色眯眯地笑了。

“你傻笑什么?”江枫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刚想到一个笑话。”林小砚信口扯了个谎。

“什么笑话,说出来听听。”

“真想听?”

“非常想。”

“好吧……我说个笑话,你千万别哭啊……”林小砚正在东拉西扯

时,江枫的手机很合时宜地响了,正好帮她解了围。

江枫一看来电显示,立刻皱眉,是万志强的办公室座机。光头强的电话,准没好事,江枫暗自叫苦,左手食指竖在嘴唇中间,示意林小砚别出声,然后接通电话:“万大。”

“江枫,你在哪?”万志强的声音低沉有力,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还在外面查案。”江枫信口扯了个谎,他可不想让顶头上司发现自己和犯罪嫌疑人在一起花前月下。

“立刻归队。”

“现在?”江枫显得极不情愿。

“对,就是现在,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分局,我在办公室等你,”万志强停顿几秒,“雷仁找到了。”

“啊!”江枫仿佛全身通电,屁股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我马上到,立即突审。”

“不用审了。”万志强的声音异常平静。

“为什么?”

“雷仁现在是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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