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熠、周祈与这混齐说话很是投契。混齐身上颇多五陵年少气,不只是因他一身锦衣华服,形容俊美,雅言中又带有些许长安腔儿,又或者说起东西两市,说起曲江池、乐游原、南山、渭水等都城内外盛景时的熟稔,主要是那股子又骄矜又豪迈的劲儿。

崔熠、周祈身上这股子劲儿又更浓些,嗅到同类气息,三人自然说得来。

听说上回回鹘送的鹰是周祈驯化的,混齐狠狠地夸赞周祈:“再想不到中原有周将军这样的女子,长得美,还雅致,还英武。不瞒你们说,我们那里也有能训鹰打猎的女子,却未免太过粗糙了些。”

周祈一向自认是个粗人,这又是头一回被人夸“雅致”,这混齐忒有眼光。

皇城门前今科士子都散尽了,周祈要带人在崇仁等士子聚居的几坊巡视,防着有考完想不开寻短见的,破罐子破摔滋事的,又或者大放情怀折腾过了的。

周祈颇遗憾地道:“可惜今日公务在身,说话不得尽兴。等休沐日,某邀约一席,为贵使接风,我们也坐下好好儿说会子话。”

崔熠笑道:“我昨日已经邀下了,你且在后面排着。”

周祈、混齐都笑了。

对周祈的邀约,混齐自是欣然应允。又客套两句,周祈、崔熠才与混齐分开。

崔熠陪周祈一道巡视崇仁诸坊。两人聊的还是回鹘使团和混齐。

“这回鹘小郎君还真是挺可爱。”周祈道。

崔熠点头同意:“你可以向他打听打听这鹰的习惯还有回鹘人训鹰的事,这到底不是凡俗的鹰,还是谨慎些好。”

周祈点头笑道:“也听他说说那边儿的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想想就觉得心胸大开。可惜不能像原六郎那样跑去亲自看看。”

前面说的还像样儿,后面却又提起了《大周迷案》里那位馋嘴侠客,崔熠笑起来,打趣道:“你就是惦记人家的手把羊肉罢了,别扯什么长河落日。”

周祈笑道:“长河落日也惦记,手把羊肉也惦记。”

“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老谢这样的大厨在身边,还惦记旁的。”

晚间被唐伯叫去谢家吃荠菜豕肉馄饨的时候,周祈便把崔熠的恭维转述给了谢庸,并表达了自己的惜福之意。

谢庸微笑,舀一个馄饨慢慢吃着,吃完问:“周将军除了想去塞上,还想去哪儿?”

“那想去的地方可多了。江南是要去的,尤其要去钱塘江看潮;也想去海边看看,看看水天相接是什么样儿;巴楚也想去,传奇上常见他们那儿的巫术,不知是不是真那么神奇;泰山、庐山、嵩山、峨眉这些名山自然也要去攀一攀……”

谢庸笑起来。

周祈也有些遗憾又有些洒脱地笑了:“说一说,过过嘴瘾也舒服。”

谢庸看着她,目光柔和:“以后总有机会的。”

周祈笑一下,又说回回鹘使团:“那个回鹘小郎君真是挺可爱的,看见这样的少年郎,就觉得心里高兴。”

谢庸停住往嘴里送馄饨的汤匙:“果真?”

“真!”周祈点头。

“你和显明都这般说,倒要见一见。”

“回头给他接风的时候,你不就见到了吗?”

“嗯。”谢庸把馄饨送入口中。

哪知还没到休沐日,谢庸、周祈便见到了混齐。

回鹘使团已经向朝中透露了来意,献上圣物回鹘神鹰,并请降大唐公主于回鹘可汗长子、以后的继任可汗颂其阿布。皇帝还未正式召见回鹘使者,但朝中已经就和亲之事议了几回了。

今上未有适龄亲女,倒是有几个皇孙女正值韶龄,且未议亲,这中间便多有计较起来。

唐与回鹘战战和和不提,回鹘诸部不稳,内部争斗也不断,回鹘可汗天不假年者甚多。

他们倒是一般不会把大唐公主如何,但回鹘人又有传统,“父兄伯叔死,子弟及侄等妻其后母”,便不是什么“父兄子侄”,而是其他部落的继任为回鹘可汗,也是“继尚公主”的,故而多有公主历四五可汗者。便是这混齐之母安和公主最初嫁的也是当今回鹘可汗之兄,那位可汗死了,又嫁的混齐之父。更别说塞外苦寒,眠毡食腥……

如今大唐已非早年盛世之时,回鹘却也算不得多么兵强马壮,唐与回鹘虽偶有摩擦,却没有大战,偶尔还一起配合着揍揍不安分的吐蕃人,总地来看,关系尚可。

这种时候,降不降公主本在两可之间,但有这神鹰就不同了。

今上年轻时爱苍鹰骏马,上了年纪以后对这些便淡了,不然也不会任由训马使、训鹰使都散了,让周祈这种再传的半吊子捡了便宜——苏师父当年便是专管给圣人训鹰的。

周祈训过的那鹰,因为神俊,皇帝当时喜欢,后来却也只带着出去打过一回猎。

但这次的鹰又不同,这是“圣物”,可使人“不入轮回”“不堕地狱”。皇帝已经几次派内使来看这鹰,显是极感兴趣,又亲自过问几个大王家中女儿的事。

经过当年戾太子之事,几位大王被压得狠了,都老实得紧,但谁不爱女?要上赶着送她去受罪?这上赶着也不一定落下好儿,皇帝年老多疑,太懂事了,又怕老翁怀疑另有图谋。

大王们吞吞吐吐,朝臣们心里明镜似的,只跟着一起议来议去。有更明眼的已经猜到,这事八成要落到故太子之女静安县主身上。

这位县主已经二十一岁,尚未婚配,可不就正好儿填这个坑吗?

公主和亲的事未定,进献神鹰的吉日已经择好了。

蒋大将军把周祈叫进宫里,“回头你也去看一看那鹰。”

周祈笑着行礼答应,知道这差事确实落到了自己头上。

看着她的笑脸,蒋丰也笑一下,嘱咐一句:“仔细着些。”

周祈叉手:“属下明白。”

蒋丰点点头,周祈再行礼退下。

两人私下人着实算不得亲近。

倒是周祈又趁势去看了看苏师父。老翁越发地老了,却还有力气骂周祈小半时辰不停歇,从头到脚,从说话声调到走路姿态,挨个儿数落一遍。周祈被骂的次数多了,笑嘻嘻的,半句不进耳朵。

苏师父又用剩下的大半时辰说训鹰的事,说怎么训,说自己训过的鹰,大多都是说过多少回的,也有没说过的,也有说的与从前略有出入的,周祈偶尔插嘴,大多数时候只听着,又要防着老翁拍到后脑勺上的巴掌。

被训了一个多时辰,挨了三四下脖溜子,又留下身上的钱袋子,周祈晃荡出宫城,往前面皇城来。

虽是蒋大将军吩咐,但毕竟领的不是官差,周祈也没有崔熠那么大的脸面,不会自己冒冒然然去鸿胪客馆,她去鸿胪寺。

听她说了来意,鸿胪少卿许由笑道:“偏周将军小心,多少人已经去看过了。你这以后正经要训鹰的,反来寻我。”

周祈笑着行礼:“麻烦许少卿了。”然后小声加一句,“下官怕让回鹘那位副使把我扔出来。”

许由笑起来。

这位许少卿四十余岁,正经进士及第的读书人,看着文质彬彬的,其实是个爽快人,有担当,做事利落。干支卫中负责在京诸藩使节侨民的是申酉两支,周祈的亥支与鸿胪寺打交道的时候不多,但几次有交接,处得都不错。

“正好,我也要再去与他们敲定献国书、献鹰的礼仪,那个桑多那利大将军有些傲慢,莫要中间出了纰漏才好。”

两人穿过鸿胪寺,出其西门,谁想竟然在街上遇到了谢少卿。

嘿,这才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呢。

三人见礼,许少卿笑道:“一看子正就是从北边御史台出来。”

谢庸微笑:“是。有些文书送与庞中丞签批。”

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的事,没人多嘴问,许由和周祈都只点点头。

反倒是谢庸笑问:“二位这是——去鸿胪客馆?”

谢庸又问周祈:“周将军去看那神鹰?”

许由笑道:“聪明人!”

谢庸道:“最近耳朵边儿听的都是这神鹰,不知是怎么神俊模样。”

许少卿邀他:“子正便跟我们同去一观就是了。前面卢侍郎他们已经一起去看过了。”

“如此——某就跟许少卿、周将军同去看看。”谢庸笑道,“不瞒二位,某还真有些好奇。”

周祈笑着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周祈又见到了混齐,也见到了那位半截铁塔似的桑多那利大将军。

都是将军,人家就将军得特别像样儿,周祈往他面前一站,感觉自己像根豆芽菜。

桑多那利看一眼周祈,用生硬的汉语问:“是公主吗?”

混齐赶忙拦住他:“这是皇帝陛下的禁卫将军。”

桑多那利与混齐说了一串回鹘话,还不待译语人说什么,混齐已抬手止住,笑着对许由、谢庸、周祈道:“我们且去看看神鹰。”桑多那利沉着脸,却也没再说什么。

这鹰单独养在一个小院中,有四个回鹘鹰奴看守照顾。

开了门,鹰奴前导,带领众人走入鹰房。

一个十尺见方的大笼,中间有横木,横木上蹲着一只大鹰,比周祈从前训的鹰要大一些,将近三尺长,雪白鹰羽,未有一片杂毛,一双利眼,就那么盯着你,确实有几分庄严的神性。

周祈围着笼子看一圈,这鹰养得不错,精精神神,野性尚存。鹰是个性子烈的东西,被人捉住之后不少会拒绝饮食,又撞击笼子,轻者萎靡不好驯养,重者或许就死了。又有不懂的,把鹰喂得太肥,以后要熬鹰的时候就有的麻烦。

出了鹰房,经译语人通传,周祈又问了鹰奴几个问题,鹰奴看看混齐,混齐点头,鹰奴都说了,周祈心里便更有底了两分。

桑多那利则又多看周祈几眼。

看完鹰出来,混齐便请三人去主院坐。

众人坐定,许少卿才说起自己的正事,与混齐、桑多那利确认上国书、献神鹰礼仪中几处细节,混齐微笑点头,桑多那利神情严肃,并不多言语。

许少卿笑道:“这鹰是令兄颂其阿布猎到的,能捉住这样大鹰,想来勇武过人。”

“家兄是我们回鹘的勇士,拳脚都是桑多那利大将军教的。”混齐看桑多那利。

听他们夸颂其阿布,桑多那利面色稍霁,“前年,颂其阿布只带着三个随从,在草原上遇到狼群,不但自己全身而退,还伤了那狼王,在这一代回鹘年轻人中,着实不可多得。”

“哦,”许少卿点头,“不知这位贵人多大年岁?”又看混齐,“与贵使既是兄弟,相貌上也相似吧?”

桑多那利看一眼混齐,没有说话。混齐笑道:“家兄三十有五。相貌极是英武,我似家母多一些。”

许少卿笑道:“贵使天子外孙,眉眼与几位大王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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