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霍小小在床上翻来覆去,对今天贪吃的行为深刻反省。

明知道小孩不能吃太多的油炸食品,偏偏管不住这张嘴。

吃吃吃,就知道吃!

这下好了,身体不舒服,玩又不能玩,一整天的时间难道就这么浪费了?

易谦悄悄进了房,爬上床问她:“小小,你怎么了?”

霍小小有气无力地说:“炸鸡吃多了,难受。”

“我去和霍叔叔说!”

霍小小连忙抓住他,“不行!你不能和他说,爸爸知道了肯定又要教训我。”

“可是你不是难受吗?”

“我睡一觉就好了,你不许说!”

易谦看起来担心得很,“那我去和赵姨说好吗?”

“不要!姨姨肯定会和爸爸说的。我没事,真的!睡一觉就好了,待会晚上的时候听说这里有烟花,我们一块放烟花好吗?”

“真的会好吗?”

“肯定会的!”

易谦犹犹豫豫点头,“那……好吧,你好好休息。”

终于哄走了易谦,霍小小松了口气,睁开看着天花板。

难道真的要等它自己在胃里消化,浪费一下午的时间,晚上看烟花吗?

不行,好不容易才出来玩一次,她得想个办法。

从前也不是没有吃撑过,要么健胃消食片,要么催吐。

健胃消食片是不可能拿到手的,只有这个方法了。

她睁开眼看了看四周,没人。

赤脚悄悄下床,偷偷摸摸溜进厕所,对着马桶酝酿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将手伸进嘴里。

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应该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食指往里抠了抠。

又抠了抠。

再抠了抠。

“……?”

不至于吧?

她手这么短的吗?竟然抠不到?

霍小小看着自己五根短小的手指头,欲言又止。

不行,得再想想办法。

捂着肚子回到房间,上上下下找了一遍,将目光放在桌上的小勺子上。

三秒后霍小小毅然放弃了这个决定。

万一把自己给捅伤了怎么办。

得不偿失。

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办法,捂着胃滚到了床上。

睡一会估计就能消化了。

霍小小非常乐观地想。

但半小时后,胃里的食物不仅没有消化,反而越来越难受。

霍小小愤怒下床。

不装了,炸鸡是她吃的她摊牌了!

她只是个小孩子,贪吃怎么了?哪个小孩不贪吃?

她现在难受得很,难道她爸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难受不成?

套房二楼的客厅里空无一人,似有若无的烟味从阳台随风飘进,大开的落地窗前窗帘随风飘动,隐约勾出阳台上的人影。

霍随城站在阳台上,指尖夹着根正燃烧的香烟,一缕白色烟雾徐徐往上,却又很快被风吹散。

所有父母都不愿意自己的孩子经历和自己一样的童年。

霍随城也不例外。

他至今还记得他妈走的那天,也还记得自那天之后,他对他爸、以及那些怀着好意或是怀着恶意问他妈妈去哪的人,深深的厌恶。

小小现在还不懂事,等她三岁,四岁,或者五六七八岁的时候,在他不在的地方,会有怀揣着恶意的人问她为什么你没有母亲。

如果小小问起,他又该怎么向她解释,她的出生只是一次意外,一次并不美好的意外。

他又该怎么说,她的母亲为什么要抛下她一走了之。

那些霍老先生没有回答出的问题,难道也要对小小保持沉默?

霍随城很清醒,他知道在面对沉默的父亲时自己的心情。

小孩子情绪最为敏感,在游乐园里看到这么多母亲带着女儿,难道就没有一点感触吗?

更何况今天她还看到了季文心。

想起离开餐厅时霍小小闷闷不乐的表情,霍随城颇有些心烦意乱。

“爸爸……”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随城一怔,转身看向霍小小的同时,将烟摁灭。

“不是在房间里睡觉吗?怎么出来了?”

霍小小表情恹恹的,“我睡不着。”

阳台风大,霍随城将她抱起回到客厅。

霍小小心里揣测她爸刚才为什么在阳台一个人抽烟。

男人抽烟多半是因为孤独寂寞,或是因为烦心的事,反正不管怎样,她爸现在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是不是不该触这个霉头?

……可是胃真的好难受。

斟酌再三后,霍小小鼓起勇气问道:“爸爸,你为什么抽烟?是因为心情不好吗?”

“嗯。”

“为什么心情不好?是因为工作不顺利吗?”

霍随城微怔,“你怎么知道爸爸工作不顺利?”

“我听爷爷说的,”霍小小尽力安慰她爸,“爸爸你不要急,会好的,马上就会好的,不要心烦。”

霍随城捏了捏她脸颊,“好了,不说爸爸了,你为什么睡不着?”

霍小小瘪着嘴,泪眼汪汪看着霍随城,希望能用自己的难受,换取她爸对她的怜惜。

“我难受。”

霍随城心一沉。

果然。

没有小孩是不想母亲的。

霍随城不愿意提及她的母亲,是因为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霍小小说她妈妈的事。

“小小,爸爸知道你今天为什么难受,但是爸爸想告诉你的是……”

“爸爸,你知道了?”

“爸爸当然知道,你有什么事还能逃得过爸爸的眼睛?”

霍小小一惊,转念一想也是,她爸明明就看到了账单上X2的炸鸡,当时不找她算账,估计是因为大庭广众之下要面子。

“那……那你会怪我吗?”

“我怪你干什么?不是你的错。”

霍小小惊喜交加。

这么温柔?她爸转性了?

刚才在餐厅的时候还一副要教训她的样子,现在竟然如此宽宏大量!

她爸真的会当爸爸了!

“爸爸你真好!”霍小小有点感动,趴在霍随城怀里,喋喋不休的开始认错:“爸爸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炸鸡,所以趁着你出去打电话的时候一个人把一整盘炸鸡都给吃完了,为了不让你发现,我又再叫了一份,我只是嘴馋,不是故意骗你的。”

“……”

“也是我拜托姨姨帮我撒谎,爸爸你不要怪她。”

“……所以,你难受是因为……”

霍小小捂着胃,“我炸鸡吃多了,不消化,胃这里胀胀的,不舒服,难受。”

“……”

不是因为看到了别人家的妈妈?

霍随城现在只觉得被人塞了鸡蛋,绞尽脑汁满肚子的话被活生生堵了回去。

在阳台抽了无数根烟,吹了那么久的风,深思熟虑那么久,只是因为自己想歪了而已?

霍小小全然不知她爸的情绪变化,继续说:“爸爸,可以帮我买点促消化的药吗?我待会还想出去玩。”

她美滋滋地等着她爸说好,可等了一会,也没听见她爸的声音。

抬头一看,哪里还有什么温柔爸爸。

她爸铁青着一张脸,后槽牙紧咬,下颚线条紧绷着,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吓人得很。

霍小小反思自己刚才说的话,好像没说错什么话啊?

她爸怎么突然这个表情?

“……爸爸?”

霍随城紧抿着唇,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从餐厅出来一直不说话,只是因为炸鸡吃多了胃难受?”

霍小小迟疑地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别的原因?”

霍小小小心翼翼地问:“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今天你撞到的那个小女孩,和那个小女孩的妈妈……”

霍小小急了,“我道过谦了,不是故意的,下次我不乱跑了还不行吗!”

霍随城直直看着她,良久才深深吸了口气,有种如临大敌却在对阵时发现对方只是几个小朋友的欺骗感。

他气极反笑,“霍小小!不让你吃冰淇淋你非要吃,不让你吃炸鸡你就吃一盘,你就是明着和爸爸作对是不是?还想出去玩?”

霍小小哭丧着脸看着他。

熟悉的爸爸又回来了。

为什么?

刚才明明还那么温柔地和她说‘我不怪你,不是你的错’,她认错后眨眼就翻脸不认人了。

难道温柔只是为了诓她认错的表象吗?

这也太心机了吧!

霍小小从她爸怀里离开,默默后退了几步,“爸爸……你说好不怪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你是我爸爸,我是你女儿,你今天说话不算话,明天我会跟着你学的。”

霍随城又给气笑了。

这是不懂事?

不懂事脑子里能绕绕弯弯这么多东西?

“霍小小,你做的坏事还少了?哪次改了?还记得上次你把爸爸的文件弄脏后,爸爸和你说过些什么吗?”

“爷爷说了……”

“你爷爷不在这。”

“……”

又被她爸给套路了。

淡定,不要慌,这问题很大,慌也没用。

她瘪瘪嘴,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掉,委屈哽咽道:“别的小朋友都有炸鸡吃,就我没有,别的小朋友都有冰淇淋吃,就我没有,别的小朋友的爸爸不会骂她,只有我!爸爸,你是不是想揍我很久了,你想揍就揍吧,我不会告诉爷爷让他揍你的。”

“但是,我现在真的好难受好难受,爸爸可以给我买点药再揍我吗?”

霍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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