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岳凌同许剑一说,许剑乐不可支,道:“我不要银子,你们喜欢住在这里就好。”

岳凌有些意外:“许大哥……”

许剑道:“我家里从来没有人来,我出去……那些人也不跟我说话,你们能住在这里,我是真的喜欢。”

岳凌望着许剑微微发红的脸,似乎有些明白,当下道:“许大哥,我也不多说了,只是多谢你。”

岳凌只是跟许剑商量成与不成,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应了,还巴不得他们住在这儿,只是许剑同岳凌说完之后,便说要打猎,就出门去了。

当下岳凌宝嫃三个便留在这小屋里,岳凌闲着无事,见刘拓撑得难受,便把他叫来,准备教导他三拳两脚。

没想到刘拓竟是极为有兴趣,缠着他学个不停,两个在院子里你一拳我一脚,打得有模有样。

那三只狗儿本来有些敌视,但是他们三人住了一夜,此刻便也不再叫,或趴在窝里或蹲在地上,好奇地望着两人打闹。

宝嫃在屋内歇了会儿,便起来略微走动,她听岳凌说许剑喜欢他们留在这里,心里也感激这个好心的猎户,在屋子里转悠的时候,却看见一块搁在桌子上的兽皮,似乎是想缝成个衣裳的样子,却只封了几下,阵脚粗粗拉拉,歪歪扭扭。

宝嫃一看就知道是许剑自己缝的,她看了会儿,终于把那兽皮拿了,又找了针线,便坐在炕上缝那兽皮衣。

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许剑终于回来了,三只狗儿听到主人的脚步声,纷纷叫着迎接,许剑进门,却把外面的刘拓跟岳凌吓了一跳,却见他半身有些血淋淋地,可是脸上却带着笑。

岳凌同刘拓双双扑过去:“许大哥你怎么了?”

许剑一怔,被人围着如此关切地询问他,让他觉得很是异样,急忙笑容满面道:“没事没事……我打了一只野猪……方才拿去镇上卖了。”

岳凌看清他身上的血不是伤口所出,才松了口气,刘拓道:“野猪?怎么不带回来让我看一眼?我都不知道野猪是什么样儿。”

许剑闻言便当了真,有些羞愧地说:“那我下次打了,就带回来给你看。”

“一言为定。”刘拓抬手,拍拍他的手臂。

许剑笑眯眯地,却把背上的布袋放下来:“我还买了点东西……估摸着你们……跟宝娘子要用的,也不知道买的对不对。”

岳凌惊诧之极,俯身一看,却见里头有几件儿衣裳,一些零食点心,还有几包草药。

许剑道:“我仔细问了药铺的老掌柜,老掌柜对我说,这种药对有身孕的妇人是极好的,我留了一条野猪腿,炖了一起吃,最补了。”他一边说一边从袋子里把那只野猪腿也翻出来。

刘拓吃了一惊,继而握住那条野猪腿,只觉得腿子沉得很,一条腿比他两条大腿还粗,他居然都举不起来。

刘拓又惊又喜:“哇……许大哥你好厉害啊,这只野猪必然极大,你居然都能打到!”忽然想到昨天许剑把老虎打走,便越发佩服了。

许剑听了夸奖,眼睛闪闪发亮,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岳小弟你看看,再问问宝娘子,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我可以再去买……”

岳凌心中一震,问道:“许大哥,你是特意出去买东西的?用卖野猪的钱?”

许剑道:“啊……”他有些茫然,自觉没什么不对。

刘拓正在兴致勃勃地打量那只野猪腿,闻言也抬起头来看许剑,许剑被两人看得局促:“怎么啦……哪里……不对吗?”

岳凌摇头,心中却感动之极:“许大哥,真不知该怎么说……”

刘拓却像是个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道:“许大哥,你可真是个好人……将来我要是当了皇帝,一定封你做个大官儿。”

许剑这才明白过来,当下便眉开眼笑:“我没做错事儿就好,我哪会做官。”

只当刘拓是小孩子信口胡说,又怎么知道现在的小孩子,就是将来金口玉言的天子呢。

中午头许剑把新鲜的野猪腿炮制了一番,又特别给宝嫃炖了补药,宝嫃听岳凌说了,心中感激之极,便一口一口喝了,只觉得胸腹之中暖洋洋地,果真舒服之极。

宝嫃感激许剑,吃了中饭,便叫了他来,把他的身子量了量,许剑起初还不知为何,后来看到那件兽皮衣,瞧着上头整齐的针脚,一时感动不已,只不过他极为不善言辞,一激动便有些结结巴巴地。

宝嫃看他急得隐隐有些要出汗的样儿,反而更过意不去,道:“许大哥你别在意,你不嫌弃就好了,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许剑憋着口气,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最后只道:“我、我很欢喜……”便窜了出来。

幸好宝嫃也明白他的心情,当下抿嘴一笑,仍旧替他缝衣裳去了。

当天晚上,刘拓正睡着,听到外头狗儿叫了数声,刘拓很喜欢那三只狗儿,许剑去喂食他都要跟着,听见声音不大对头,便爬起来,在窗棂上趴着从缝隙里竭力往外看。

黑暗中,似乎看到许剑蹲在一只狗儿跟前,抬手抚摸着那只狗儿,刘拓看得模模糊糊地,想出去问问发生何事,到底是困了,又不敢乱动惊醒宝嫃,便仍旧睡了。

次日刘拓醒来,仍旧先出去转一圈儿,走到其中一只的狗窝前,忽地听到唧唧咕咕的声音,刘拓好奇地一弯腰,看清楚狗窝里头的情形,顿时两只眼睛就瞪得大大地,看了一会儿后便撒腿往屋里跑:“生了生了,生了!”

岳凌被他叫的没头没脑地:“什么生了?”

刘拓道:“狗……狗儿生了!小狗崽子,好些小狗崽子……”

这时侯许剑笑嘻嘻地出来:“昨晚上就生啦。”

刘拓恍然大悟:“啊!许大哥,昨晚上原来你是在看狗儿生狗宝宝啊!”

许剑把一大盘肉放在狗窝前,那只母狗便出来,却只吃了一点,又回到窝里去,那些狗崽子便挤过来,拼命地吸咂。

接下来数日,刘拓像是发现了新奇玩物一样,每天都要跟狗儿和小狗们玩耍,许剑每天出去打猎,岳凌却也跟他一块儿出去,帮帮手顺便练练身手。

一天岳凌回来,有些气愤说道:“我才知道,许大哥被人欺负了!”

刘拓正抱着一只小狗,闻言道:“什么?谁这么大胆?许大哥连野猪都能打死!”

岳凌恨道:“这世道,有的人比老虎野猪可恶多了,方才路上遇到个猎户,说起来,说许大哥拿着兽皮去卖,有人故意压价不说,还有的听闻欠了许大哥好几张兽皮的钱,不肯还。”

刘拓大怒:“是谁这么不知死活?”

岳凌道:“是镇上一个大户,越是大户越是抠门,许大哥空有一身好本领,偏偏不能跟他们争执,不然他们跟官府勾结起来,许大哥还会坐牢!先前就曾被抓去过。”

刘拓一听,气得把小狗放下:“父皇治下居然有官府这么无法无天,还害我许大哥,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岳凌道:“我也气不过,不过许大哥人憨厚,这样欺负他的人多了去了,……我们去跟宝嫃姐商议一下,看她怎么说。”

两个人说着,便进内,宝嫃在里头听得差不多了,再听他们说了一遍,她想了想,并不拿主意,反而看刘拓,道:“拓儿你觉得该怎么办?”

刘拓一张口,正要说话,对上宝嫃的眼睛,忽然间又停下来。

宝嫃道:“这种事其实不新鲜,我们家乡那里也是一样,好人就会被欺负,恶人要是有权势,就更加肆无忌惮,许大哥虽然有一身武功,但却仍旧抗不过官府,害怕他们勾结,就只好忍气吞声……”

刘拓本来想说跟岳凌一起去替许剑出头,听宝嫃说到这里,小太子心里已经明明白白:“宝嫃姐,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可以莽撞……不然的话反而会给许大哥惹事对吗?”

宝嫃点头:“拓儿,你如果真想帮助许大哥,就替他想个好法子吧。”

刘拓看了宝嫃一会儿,便默默地退了出来,整整一个下午,小太子托着腮苦思冥想,饭都吃得少了,到了第二天一早,刘拓爬起来,把宝嫃摇醒。

“怎么了拓儿?”宝嫃问道。

刘拓望着她:“宝嫃姐,我真的很不想许大哥这样老实的人被欺负,可是我太小了,还不够聪明,我想不出有什么好法子来……要是在以前,我说我是太子,倒是可行的,但是现在我又不能说,宝嫃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小太子说到这里,脸上就露出难过的表情来。

宝嫃听到这里,便将他轻轻抱过来:“拓儿不是没用,拓儿能想得这么详细,已经很了不得了……宝嫃姐像是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傻呆呆地,被人以为是个小呆子呢。”

刘拓忍不住闷声一笑:“宝嫃姐,我该怎么办?”

宝嫃道:“我记得,你王叔曾经跟我说过,有时候不能一味地隐忍,你越是退让,别人就觉得你越好欺负……咱们要是想给许大哥争气,那就把这口气争回来,善始善终。”

地上岳凌早就醒了,听到这里,便爬起来:“宝嫃姐,这事儿算我一份。”

“自然要算你,还非你不可。”宝嫃笑,却又问,“你曾说方大人临去前给了你一块虎牢的令牌,可还在吗?”

岳凌摸摸胸口:“我知道这物要紧,日夜不离身呢。”

宝嫃道:“这就好。”

太阳出来的时候,许剑把三只狗儿并四只刚出生的小狗喂饱了,令他意外的是,宝嫃说今天要进镇上逛逛。

许剑只好把那匹小毛驴拉出来,扶着宝嫃坐了上去,这几日在山里有吃有喝,宝嫃的身子竟见了丰腴,原本微微隆起的肚子,更加突出了一点点。

大概是吃得得当,连刘拓都变成了圆脸,岳凌也长高了一寸似的,更因为今日他又把昔日那件袍服穿上了,更显得一表人才。

宝嫃看他一眼,道:“小岳,办正经事的时候,不要笑。”

岳凌听了,便敛了笑容,他生得本就英武,却因整天笑嘻嘻地,显得平易近人,如此冷肃起来,竟带几分阴郁,眼神更见锐利。

旁边刘拓叫道:“岳凌,你这样儿还真像!”

许剑听他们说,便也看来,望着岳凌那张脸,道:“不笑的样子有点吓人。”

宝嫃噗地笑了声:“许大哥,正是要这样呢。”

一个女人三个男人从雪地上迤逦而行,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了镇上,刚进镇子,岳凌便道:“宝嫃姐,那我先去啦。”

宝嫃一点头,岳凌转身离开,许剑问道:“岳兄弟去哪里?”

宝嫃道:“许大哥,他去哪里不要紧,关键的是我们去哪里。”

许剑摸不着头脑:“我们去哪里?”

刘拓道:“宝嫃姐,你看许大哥傻傻的,让他上公堂,行吗?”

许剑一听上公堂,吓了一跳:“什么?”

宝嫃转头看他:“许大哥,你别惊,今天我们去把黄家欠你的钱讨回来。”

许剑呆道:“宝娘子……那些钱、要不回来啦。”

宝嫃道:“不怕,今天一定能要回来。”

许剑心头发虚,不知道宝嫃究竟打算怎样,只不过她说去哪,他就只也跟着便是了,如此又慢吞吞地走了两刻钟,便到了镇上的衙门跟前。

宝嫃使了个眼色,刘拓立刻跑上前,他人矮小,踮起脚尖把衙门前头的鼓槌拿起来,用力向着那鸣冤鼓中间敲去。

有几个行人看是个小孩儿敲鸣冤鼓,不由地都停了步子,宝嫃道:“许大哥你扶我下来。”

许剑忙将她扶下来,宝嫃把一缕发丝抿到耳后,便站在衙门跟前道:“大家伙儿经过的路过的暂时歇一歇,来这儿看看热闹。”

许剑见人越来越多,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听到有人道:“这是在干啥?”

有人认得许剑:“这不是卖山货的许木头吗?”

许剑有些脸红,刘拓回头怒视那说闲话的人,想到宝嫃叮嘱,便只忍了。

这功夫里头衙役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宝嫃道:“官爷,我家弟弟有冤情,这些乡亲们是来做个见证的。”

许剑在旁听了“弟弟”,不由怔住。

宝嫃转头看他:“许大哥,你进去,只管把黄家欠你的都说清了就行,好不好?”

许剑望着她,心里是不做指望的,然而此刻却也退不了,刘拓道:“许大哥,你别怕!官府是说理儿的地方,还怕他徇私舞弊不成!”

周遭的乡亲们一听,这小孩儿说话着实可乐,有人便叫好。

那衙差也咧嘴笑:“这孩子聪明,谁家的?”

刘拓哼了声:“天家的。”

涌进来看热闹的百姓们站在门口上,许剑回头看看宝嫃,又看看刘拓,自己走上前,跪了下去。

堂上那位县官他是认得的,先前就是被他给关了几天才放出来。

许剑硬着头皮,断断续续道:“大人在上,小人、小人曾有两张虎皮,四个熊掌,还有三……三头鹿,都卖给了黄府的黄老爷……另外昨儿我拿野猪来本来要卖给林掌柜,被他们管家看上非要了去,本来该给三百钱的,只给了我一百……其他的山货都也没给过一文钱,小人恳请大人做主。”

宝嫃在外头就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都是拼了命才打到的猎物,说拿走便拿走了,这算什么呢?”

刘拓在一边瞪着眼睛,气鼓鼓地大声说:“这姓黄的白吃白喝,也不怕噎死。”

旁边的百姓们听了,亦有人是有怨气的,当下有人说道:“说得好!”

那县老爷脸色有些尴尬:“堂外不许喧闹。”

许剑垂着头,有些黯然,在他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正在等候县太爷发落,却听得上头沉默了阵儿,终于说道:“这件事本县要再详查一番才能定论……你又没有凭证……”

许剑有些意外,上回他可是二话不说就把自己押入大牢的,怎么这回,口气竟有些软了似的。

许剑抬头,想到宝嫃跟刘拓的话,忽地有了些底气:“大老爷,那些都是小人……辛辛苦苦打来的猎物,有人愿意买,小人着实高兴,但是就那样无端端的拿了去,小人、小人着实……着实不忿。”

刘拓在外听到这里,便道:“我听说大老爷跟黄府素有来往,难道是想官商勾结吗!”

他一个小孩,声音却极大,县官听了,脸色骤变。

百姓们却乐了,有人道:“这孩子说的真对!”

许剑听刘拓如此大声,心头一阵感动,遂也大声说道:“大老爷,请大老爷为小人做主!上回小人来喊冤,明明带了凭证,是大老爷……”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县太爷道:“住口!”

许剑顿住,抬头时候,见县太爷脸色发白,他只以为县太爷要发怒了,谁知县太爷张口却道:“本县深知你有冤情,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你也无须着急,本县立刻派人去黄府传人,一经核实,必然严惩不贷。”说着,便把旁边一个师爷叫来,低低说了几句什么,又发签子拿人。

底下许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这去黄府捉人的衙差极为顺利地就将黄老爷带上堂来,黄老爷当堂声明他正想派人去给许剑送钱,且都是原来山货的双倍价钱,于是这一切不过是个误会而已。

县太爷一听,舒展了眉眼,黄老爷当即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交给许剑。

许剑惊了惊:“这……这太多了……”

黄老爷头上带汗:“剩下的,就算是日后的……定金,定金……”又转头看堂上,“大人,这……这该结案了吧?”

县老爷十分满意:“许剑,你觉得如何?”

许剑只觉得像是做梦一般,刚要点头,忽然想起一事,便转头看宝嫃跟刘拓,却见宝嫃一点头,许剑才松了口气,回头道:“小人愿意听从大人判定。”

当下县老爷判了这只是一场误会,五两银子给许剑,黄老爷自也放回府中。

百姓们也看了场热闹,有人说县太爷终于做了一件好事,有人却说这件事蹊跷,许剑捧着那银子恍恍惚惚出了大堂,扶着宝嫃上了驴,沿街慢慢地走,缓缓地却出了城。

许剑心里一片茫然,却听刘拓道:“宝嫃姐,没想到小岳办事儿挺可靠的。”

宝嫃便只是笑,许剑望着她暖暖笑着的样子,心里越发恍惚,却听旁边有人道:“并非我办事儿可靠,而是宝嫃姐指点的好。”

刘拓同许剑转头,却见岳凌从路边的一棵树旁踱步过来,脸上笑吟吟地。

他这一笑,比不笑时候好看多了,许剑松了口气。

宝嫃道:“其实也没有我什么事,要说好,是虎牢的那块令牌好,我们要多谢方大人。”

岳凌哈哈一笑,从袖底翻出一件东西来,许剑一看,却见那物明晃晃地,像是金子铸造,上头花纹繁复,似刻着字,许剑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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