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钟,谢菲尔德一手揽住安娜的后背,另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突然抱着她站了起来。

查尔斯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还以为他们要离开,谁知,谢菲尔德一转身,把安娜放在了椅子上。他皱着眉,右手的食指关节轻叩着鼻梁,似乎不知道该拿安娜怎么办。

这时,女佣推着餐车走过来,将茶具、水果盘和三层点心架依次摆在玻璃桌上。安娜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巧克力蛋糕,塞进嘴里。

查尔斯正思考着是告辞,还是坐下来和安娜一起吃,就被谢菲尔德拍了拍肩:“查尔斯?”

“在。”

谢菲尔德侧了侧下巴,指向花园的另一端:“聊聊?”

“……好。”

查尔斯跟在谢菲尔德的身后,不知道对方想和他聊什么。

他一边走,一边仔细打量这个男人,发现对方是真的高,几乎比他高四英寸。不知是否衬衫材质的原因,尽管他的头发已是灰白色,肩背、双腿却格外笔直,跟他的父母相比,这个老男人更像是受过专业体态训练的演员。

这老家伙把他叫过来,想干什么,威胁他,还是警告他?就在查尔斯胡思乱想时,谢菲尔德停下脚步,插着裤兜,转过身,问道:“抽烟吗?”

查尔斯实话实说:“抽。”

谢菲尔德微微一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咬在嘴里,划燃一根长柄火柴,点燃了烟头。这一刻,查尔斯确定他已不再年轻,和安娜是生命线两端的人。即使被白雾模糊了五官,他的眼纹和法令纹依旧是那么明显,笑一下唇边都会出现几条纹路。

查尔斯禁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光滑而细腻,除了略微扎手的胡茬,找不到任何凹凸不平的地方。这么想着,他顿时找回了几分年轻人的自信,挺直了背脊。

然而,他和谢菲尔德聊了一会儿后,那些自信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对方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让他哑口无言,而且,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变幻站姿,都没办法比谢菲尔德更有气势。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拿出表演子爵时的高贵姿态,却被谢菲尔德一个眼神比了下去——他并没有刻意打压查尔斯,眼神和口吻都像长辈般温和充满亲和力,查尔斯却莫名感到了一股威慑力,就像是学生见到教授,下属见到上峰,士兵见到长官般,让他没办法在谢菲尔德面前谈笑自如。

查尔斯悲哀地发现,与谢菲尔德相比,他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活得更久,比他拥有更多的可能性。但是,生命这种事,除了上帝,谁又说得准呢?说不定,谢菲尔德比他活得更久呢……够了,不能再想下去了。查尔斯晃晃脑袋,与此同时,他终于听懂了谢菲尔德话外之意:保密今天发生的事。

查尔斯同意了。就算谢菲尔德不说,他也不会说出去。其实冷静下来想想,这事儿虽然罕见,却远没有到无耻的程度,是他大惊小怪了。要说无耻,这个社会上有太多无耻的事——女演员们在镜头前裸身上阵,x级影片大摇大摆地登上电影院的海报,单身女郎甚至可以通过邮购买到情.趣用品,纽约的一所中学,有一年甚至有240个女学生怀孕,堕胎和流产不再是稀奇的事情。1

跟那些事情相比,安娜不过是喜欢上一个比她大几十岁的男人而已,根本算不上无耻或不道德,虽然一开始,确实把他吓了一跳。

查尔斯自认为是个思想开放的年轻人,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件事,就是心里始终有点儿酸溜溜的——他今年刚满十八岁,体型修长而健美,但无论是谈吐气质,还是男性魅力,都比不上眼前这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这让他心里怎么不发酸?

然而很快,查尔斯就被谢菲尔德的博学征服了。进入青春期以后,他时常感觉父亲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强大,很多问题都答不上来。不仅父亲如此,学校里很多老师都是这样。他不禁对这些大人生出一些鄙夷和轻视。

但他却完全无法鄙夷和轻视谢菲尔德。查尔斯一直觉得,所谓大人,不过是比他们多活了几年,根本没资格在他们面前做出高高在上的姿态,现在他却心甘情愿地露出谦卑的表情,向谢菲尔德请教人生或学问上的困惑。

一个小时后,查尔斯彻底叛变,把安娜在校园里的一切动向、音乐剧首演的时间,全部告诉了谢菲尔德,并且发誓,绝对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他酸溜溜的情敌心态,也扭转为羡慕和仰望——羡慕安娜的身边有这么一位温和、博学、优雅的绅士,仰望谢菲尔德的谈吐和气度。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先生,你打算怎么处置安娜呢?”

谢菲尔德抽了一口烟,侧过头:“怎么说?”

查尔斯想了想,说:“看得出来,安娜很喜欢你……她虽然从不拒绝追求者的礼物,却不会草率地和他们牵手、拥抱甚至接吻,之前在剧组里,有个男孩趁乱抱了她一下,直接被她打了一耳光。她或许粗鄙无礼,却绝对不是一个轻浮的女孩。她的感情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但还请你不要辜负她的真心。”

“多谢你的忠告。”谢菲尔德笑了笑,查尔斯却感到他眼中的笑意明显冷漠了不少,“我比任何人都珍惜她的感情。”

查尔斯有些尴尬,却并不后悔说出这一番话。作为安娜曾经的追求者之一,他有必要发出这样的忠告。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聊天结束,他们回到了花园的另一边。已是黄昏时分,金子般的余晖铺满了翠绿色的草坪,照出空气中飘舞的细小尘埃。安娜瘫在椅子上,仰起脸,打了个极大的哈欠,几乎能看见嘴里鲜红的小舌,然后捏起一块马卡龙,丢进了嘴里,咔嚓咔嚓吃掉了。

她两条腿伸得老长,脚底已脏得不能看,她却满不在乎,大喇喇地挠了挠腿上的蚊子包,嘟着嘴咕哝了一声,即使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也大概能猜到是在诅咒那只蚊子及它的亲属。

谢菲尔德掐灭了烟,走了过去。查尔斯识相地顿住了脚步,远远地看着他们。

不知是否黄昏太多情的缘故,眼前的一幕就像是一部氛围禁忌的电影:谢菲尔德走到安娜的面前,单手撑着桌子,身体往前微倾,低声呵斥了一句。

安娜根本不怕他,板起脸,直接用脏脚踹了他一下。谢菲尔德皱皱眉,捉住她的脚踝,呵斥声大了一些,却始终称不上严厉。

他摇铃唤来了女佣。过了一会儿,女佣提着一双露趾拖鞋和一桶热水走了过来,蹲在安娜的面前,准备为她洗脚。安娜却扭来扭去,想要逃跑,还尖叫着喊道:“想要我洗脚,除非你当我男朋友!”

话音落下,谢菲尔德捉住她的脚踝,直接把她的脚掌塞进了热水桶里。

安娜顿时发出“咝咝”的吸气声,脚掌颤了一下,可怜兮兮地喊道:“疼!”

谢菲尔德半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的谎言:“小撒谎精。”

安娜立刻换了副面孔,露出甜甜的酒窝:“反正你的手已经湿了,就帮我洗脚呗!”

谢菲尔德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却解开了黑钻石袖扣,将袖子挽到手肘,然后单膝跪在地上,垂头帮她洗脚。可能因为安娜的脚是真的脏,他的动作并不温柔,一不小心就洗得安娜尖叫一声,蹙眉抱怨他的手法野蛮极了,仿佛在给小母牛搓澡。

谢菲尔德平淡地问道:“那你自己洗?”

多嘴多舌的少女当即闭了嘴。她终于安静下来,歪着脑袋,凝视着谢菲尔德的动作。只要她不说话,就会散发出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美丽。查尔斯明知道她已经倾心谢菲尔德,却还是忍不住一阵心悸。

许久,谢菲尔德把她的脚掌从热水里抬起来,放在他的膝头上,用毛巾擦干上面热腾腾的水渍。这两只充满肉感的脚掌,总算露出了它们的真面目:脚背是偏白嫩的蜜黄色,脚底泛着洁净、健康的粉红。

他将两只脚送进拖鞋里,站起身,用湿漉漉的指关节叩了叩桌面,警告她不准再光脚乱跑。安娜却一把推开他的手,埋怨他用洗脚水弄脏了桌子。

不得不说,安娜烦起人来,恨不得让人打她一拳,谢菲尔德却毫不动气,拿出手帕擦干了手指,对她有一种几近溺爱的纵容。

谢菲尔德没有说假话,他的确比任何人都珍惜安娜的感情。

——

周末过去,安娜隐隐察觉到,谢菲尔德对她的态度有了一丝细微的转变。但当她跑过去,问他愿不愿意当她男朋友时,他又投来一个冷冰冰的目光,命令她去写作业。她不由烦闷极了,恨不得在他的脖子上咬一个表示标记的牙印。

幸好,音乐剧的排演十分顺利,老师和导演都夸她“演戏的好苗子”、“将来一定会在好莱坞大有作为”。她沾沾自喜的同时,又有些出神,想起了读公立中学的时光。

那天,老师走下讲台巡视,她的邻桌正在悄悄抽烟,吓了一跳,连忙把卷烟扔在了她的桌上。

安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处理那支卷烟,就被老师看见了。她立刻把安娜叫起来,指着她的脸蛋,对所有同学说道:“大家看好了,这种女孩永远不会有作为。”说完,她充满厌恶地瞥了安娜一眼,“要不是看你还是个小女孩,真想报警把你送进局子里!”

话音落下,她的邻桌起哄道:“安娜的妈妈是应召女郎,她肯定是警局的常客!”

有女孩问道:“应召女郎是什么?”

“就是高级一点儿的卖笑女郎,”一个身躯肥胖的白人男孩答道,“卖笑女郎知道是什么吗?就是街边那些浓妆艳抹、穿着短裙黑丝袜的女人,我爸爸说,她们身上有很多脏病,接触她们的人都会浑身溃烂而死。”

教室里哗然一片,不少人露出恐惧、厌恶的眼神。白胖子继续说道:“叫她们应召女郎都算抬举了,我爸爸说,成年人都叫她们ho——”

“ho!”

“哈哈哈,ho!”

这个发音简单又好读,所有人立刻跟读起来。女老师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冷笑,不闻不问。

顿时,教室里“ho”声此起彼伏,形成尖锐、刺耳的音浪,朝安娜扑袭而去。当时,她才十三岁,尽管已经开始发育,也学会了往嘴上涂抹口红,却仍是一个小小的女孩。

如果这是私底下的骂架,她大可以用尖利、刻薄的言语回骂过去,但这是在课堂上,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成年人。于是,她只能像个茫然、呆傻、可怜的雏鸟般,张着嘴,迎接四面八方的恶意。

从那时起,她就学会了睚眦必报。她将那白胖子的相貌特征,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但并没有立刻报仇,因为感觉以她干瘦的身材,估计连那白胖子的一巴掌都承受不住。她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去锻炼身体,松鼠似的满街乱窜,不过并不是白白地乱窜,接了几个送牛奶的长单,赚了2美元。

等跑得足够快以后,她用赚来的钱,买了一盒廉价的香烟,然后在放学的路上,蹲到了那个白胖子。

两个月过去,白胖子早已忘了他对安娜实施的暴行,所以也就失去了警惕性。那天,安娜故意把嘴唇涂得红艳艳、亮晶晶,走到他的后面,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弯着大眼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白胖子被这个笑容融化了,根本没注意到安娜的胳膊缓缓绕到了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扯开了他的衣领,把十几支点燃的香烟,丢进了他的衣服里。

十几秒钟过去,白胖子才感受到烧灼的疼痛,发出杀猪般的痛苦嚎叫,而安娜早已经一溜烟跑了。

回到家后,安娜琢磨着,这胖子可能会报复她,正发愁怎么善后,刚好这时,她的母亲布朗女士回来了。

安娜的眼珠乌溜溜一转,有了办法。她扯住布朗女士的衣角,把课堂上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她。至于当时为什么不说,是因为布朗女士又和男人私奔了,安娜在跟她生闷气,赌气不想说。

布朗女士听完女儿的告状,点燃一支烟,叼在嘴里,鼻腔和嘴巴同时冒出滚滚白雾:“那你当时抽烟了吗?”

安娜急了:“我抽个屁,我哪有钱买烟呀!”

布朗女士想想也是。虽然在她的眼里,被骂“ho”算不得什么大事,她从早被骂到晚也没有觉得委屈,但骂她的女儿是“ho”,确实太过了一些。在她的构想里,安娜是要读大学的,会带她离开这条肮脏恶臭的街。

于是,布朗女士一拍大腿,同意第二天护送安娜上学。

安娜想得不错,第二天,白胖子果然在校门口等着她,准备狠狠教训她一顿。安娜立刻后退一步,把白胖子的位置指给她的母亲。布朗女士叼着烟,烟囱成精似的,踩着高跟鞋,婀娜多姿地走了过去,一巴掌打了个白胖子措手不及。

白胖子捂着脸颊,目瞪口呆看着安娜的母亲,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打。

布朗女士和安娜一样,拥有一头浓密黑亮的鬈发,眉眼浓艳,肌肤犹如黄褐色的蜂蜜。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拿下香烟,对着白胖子的头顶,弹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烟灰。

白胖子尖叫了一声,颤抖地倒退几步。

布朗女士嗤笑一下,吸了一口烟,缓缓喷出来,说:“回去告诉你爸爸,老娘是他干不起的ho。都是贫民区的渣滓,瞧不起谁呢。”

那是安娜的记忆里,少数几次让她觉得温情的画面。现在,她终于走出了那条腐朽、罪恶的街区,进入了私立中学,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一转头就能看见蓝盈盈的天空、翠绿色的草坪,遮阳树在灼目的阳光下发出簌簌的潮汐声。

她有了属于自己的爱好,遇见了包容她、疼爱她的情人,尽管那个情人还没有同意成为她的情人。她的手头宽裕了,不会再像寄生虫一样汲取那个女人的养分,不会再拖累她,成为她甩不开、丢不掉的包袱。

她的前途一片光明,以后说不定还能当演员赚钱,赡养那个女人,给予她渴盼了半辈子的安稳和荣光。

她想知道,那个女人究竟有没有得到真正的爱情,有没有过上幸福的生活,想起她的时候,心里是否有一丝愧疚……

安娜很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想极了,想得心里发痒,想得胸腔疼痛。

可能这就是一些被父母漠视的人的通性,他们终其一生,都在争取父母的认可。

哪怕他们的父母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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