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四十四小时

无三不成理。

拥有荣誉一级工程学位、机身和机械动力领域的合格证书,以及联邦航空管理局颁发的每一种飞行相关执照的珀西·克莱,没有时间迷信。

但是坐在防弹厢型车里,经由中央公园驶往位于城中心的联邦庇护所时,她还是想起了一句古老的谚语——迷信的旅客总是把它当恐怖经文一样挂在嘴边复诵——无三不成理。

就连悲剧也是一样。

首先是爱德华,现在则是第二件不幸——罗恩·塔尔博特从办公室通过手机告诉她的这个消息。

珀西像三明治一样,被夹在布莱特·黑尔和那名年轻的警探杰里·班克斯中间,她垂下头,黑尔看着她,班克斯则机警地看着窗外的交通、行人和街上的树。

“美国医疗保健组织同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塔尔博特说话的时候,带着令人焦虑的喘息声。塔尔博特是她认识的最佳飞行员之一,不过他已经有多年没开飞机了——因为不稳定的健康状况而遭到停飞。珀西认为,如果仅仅是因为沉溺于酒精、烟草和食物这样的原罪,这种惩罚太不公平,主要是因为她自己也有着同样的嗜好。“我的意思是说,他们可以取消合约,因为炸弹并不包括在不可抗拒的因素之内。他们不会原谅我们的表现。”

“但是他们还是让我们飞明天那一趟?”

一阵停顿。

“是啊,他们让我们飞。”

“少来这一套,罗恩,”她生气地表示,“我们之间不需要扯这些鬼话。”她听见他点着了另一根香烟。罗恩体态肥胖、一身烟味,在她尝试戒烟那一段时间,会伸手向他周转骆驼牌香烟。塔尔博特从来不在意是否换上了干净的衣物或刮了胡子,他也不太会转告坏消息。

“是FB。”他勉强说出口。

“她发生什么事了?”

N695FB是珀西·克莱的利尔35A喷气机,不过并没有任何书面证明指出这种从属关系。在法律上,这架双引擎喷气机是由摩根飞机租赁公司租给挂名在哈得孙空运公司旗下的完全独立的克莱—卡尼控股公司的。而摩根飞机租赁公司,则是向乔拉控股公司的子公司——一家在特拉华州注册的运输之道公司——租了这架飞机。这一类合法而且常见的拜占庭式协议,让飞机的使用和坠毁都变得异常昂贵。

不过哈得孙空运的每一个人都知道N695FB属于珀西。她在这架飞机上已经累积了数千个小时的飞行时数记录,它是她的宠物、她的孩子。爱德华不在身边的许多夜晚,她只要想到这架飞机,就可以暂时抚平寂寞带来的刺痛。一根可爱的操纵杆,让这架飞机可以飞到四万五千英尺的高度和四百六十节的速度——时速超过五百英里。她很清楚这架飞机还可以飞得更高、更快,不过这是一个不能让摩根飞机租赁公司、乔拉控股公司、运输之道和联邦航空管理局知道的秘密。

塔尔博特最后终于表示:“为她装上配备,会比我想象中还要困难。”

“动手进行吧!”

“好吧,”他最后终于说了出来,“斯图走了。”斯图·马夸德是他们的技工主管。

“什么?”

“那个王八蛋准备辞职。嗯……不过他还没开口。”塔尔博特继续说,“他来电话请病假,但是口气有点奇怪,所以我打了几个电话。原来他准备到西科斯基上班,已经接了那边的工作。”

珀西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一个大问题。利尔35A喷气机原始的配备是八个客座,为了配合美国医疗保健组织的货运,大部分的座椅都必须撤走,然后装上减震缓冲和冷冻柜的支架,并从引擎的发电装置接出额外的电源插座。这也就表示,最主要的工作在电力和机身上面。

所有的技工之中,就属斯图·马夸德最优秀,他在创纪录的时间内装配了爱德华那架飞机。没有他的话,珀西还真不知道他们如何在明天那一趟飞行之前完成装配。

“怎么回事,珀西?”黑尔看到她忧虑的表情,问道。

“斯图走了。”她低声说。

他没弄清楚她的话,摇摇头之后问:“去哪里?”

“他走人了。”她生气地说,“辞掉他的工作,准备修直升机去了!”

黑尔震惊地盯着她。“今天?”

她点点头。

塔尔博特继续说:“他吓坏了,珀西,他们都知道是一枚炸弹。警方什么话都没说,但是他们全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很紧张。我刚刚说的是约翰·林格……”

“约翰?他该不会也辞职了吧?”约翰是他们去年雇用的一名年轻驾驶员。

“他只是问我们是不是应该歇业一阵子,一直到这一切都烟消云散为止。”

“不,我们不歇业。”她坚决地表示,“我们不会取消任何一件该死的工作,一切业务都照常进行。如果还有人请病假的话,就辞掉他们。”

“珀西……”

塔尔博特虽然严厉,但是全公司都知道他是最容易被说服的人。

“好吧,”她生气地表示,“那就由我来辞掉他们。”

“听着,关于FB,我可以完成大部分工作。”同样拥有机身机械工程合格证书的塔尔博特说。

“你尽力而为吧。但是看看能不能找到另外一个技工,”她告诉他,“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真是不敢相信,”黑尔困惑地说,“他居然辞职了。”

珀西气坏了。每个人都求自保——这是最恶劣的行径。公司已经奄奄一息,而她却还不知道如何动手拯救。

珀西·克莱并没有经营事业的“猴子伎俩”。

猴子伎俩……

她还是战斗机飞行员的时候,曾经听过这种说法。那是由一名海军的飞行员,一名上将创造出来的词。意思是说一个天生的飞行员身上那种难以解释、无法传授的才能。

好吧,珀西在飞行这方面确实有些猴子伎俩。任何一种飞机,无论她从前是不是飞过,无论在何种天气下,目视飞行或仪器飞行,白天或夜晚,她都可以完美地让飞机降落在飞行员视为目标的降落点上面——跑道指定点一千英尺内。无论滑翔机、双翼飞机、大力士、737,或米格机……任何一个驾驶舱都像她自己的家一样。

但是她的猴子伎俩仅仅到此为止。

在家庭关系这一方面,她肯定没有半点伎俩。她为了到弗吉尼亚理工学院附设的航空学校就读,从父亲的母校弗吉尼亚大学休学,为此,她那位任职于烟草公司的父亲,从好几年前就拒绝和她说话了,最近还取消了她的继承权。(尽管她告诉他,离开夏洛特斯维尔已经是无法避免的事,因为在第一学期的第六周,女学生联谊会那个高个子金发的主席故意大声说这个侏儒女孩想加入的是农业学校,而不是学生联谊会,于是珀西将她打倒在地。)

在海军的内部政治方面也肯定没有半点伎俩。她在驾驶大雄猫(F14)时令人敬畏的表现,肯定无法弥补她在其他人对某些事件保持缄默时,她“大炮筒子”习性为她招惹的麻烦。她也没有任何伎俩去经营她担任总裁的这家货运公司。她一直非常困惑,为什么哈得孙空运业务繁忙,却总是面临破产的边缘。就像爱德华、布莱特,以及其他的飞行员们一样,珀西不停地在工作(她躲避固定航线的理由之一,是因为顽固的联邦航空管理局公告飞行员,每个月的飞行时数不能超过八十小时)。为什么他们总是面临破产呢?如果不是充满魅力的爱德华开发客户的能力,以及性情怪异的罗恩·塔尔博特对成本缩减控制,对债权人耍把戏,他们绝对无法熬过这两年。

公司上个月又差一点破产,但是爱德华设法弄到了美国医疗保健组织的合约。连锁医院在器官移植这上面赚进了令人吃惊的金钱,她明白了这项业务并不只是局限于心脏和肾脏。最主要的问题是在几个小时的有效期限之内,将捐赠者的器官送交合适的受赠者。过去这些器官都是由商业客机载运(放在驾驶舱内的冷藏设备里),但是运送的过程却受到商业客机时刻表与路线的限制。哈得孙空运并没有这些问题。公司方面承诺为美国医疗保健组织拨出一架专机,以逆时针的方向飞越东岸和中西部,去往六至八个城市,让器官在需要的地点之间流通。货品的交送是经过担保的。无论下雨、下雪、气流,只要达到能够飞行的最低限度,也就是只要机场开放,能够合法飞行,哈得孙空运就必须准时交货。

头一个月是试用期。一旦通过,他们就会获得一份能够维持公司生存的十八个月期合约。

显然,罗恩施了魔法让客户给他们另一个机会。但是如果FB在明天的航班之前不能准备妥当……珀西简直不敢想象接下来的后果。

他们坐在警车里经过中央公园的时候,珀西仔细地看着初春的嫩绿。爱德华爱极了这座公园,经常到这里跑步。他会沿着蓄水池绕两圈之后,一身汗臭地回到家,灰发一缕一缕地贴着他的脸庞。而我呢?珀西现在只能悲伤地在心中苦笑。他会发现她正坐在家中,专心研读一份飞行日志或一份进阶涡轮引擎维修手册,也许一边抽着烟,或一边喝着“野火鸡”威士忌。爱德华这时候会咧嘴笑着,然后用他有力的手指戳戳她的肋骨,问她是不是要多做一些不健康的事。他们在一起笑的时候,他会偷偷地痛饮几口波本威士忌。

她想起了他如何向前亲吻她的肩膀。当他们做爱的时候,他就是将脸搁在这个地方,向前贴紧她的肌肤。珀西·克莱相信在自己的颈子朝着纤细的肩膀展开的地方,就只有在这个地方,她还可以算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爱德华……

夜空里的每一颗星星……

眼泪再次溢满了她的眼眶,她抬头望着灰色的天空——不祥的预兆。她预估云层高度一千五百英尺,风向〇九〇,风速十五节,有气流。她换了坐姿。布莱特·黑尔强壮的手指握住她的前臂。杰里·班克斯正在闲谈一些事情,但是她并没有听进去。

珀西·克莱做了一个决定,然后她再次打开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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