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贝儿化妆品的总部位于银座六丁目热闹的并木大街上,即使在这条拥挤的大街上,仍然是一栋外观十分豪华的建筑。它是业界排名前五名的知名公司,正面看起来很壮观,一踏入建筑物的内部,马上就可以看到挑高的会客大厅。大厅以螺旋与曼陀罗花为主要设计,墙壁和柱子是由色彩鲜艳的条纹石打造而成,每个角落都细心地表现出后现代的优雅趣味。从数年前开始,玩弄这种装模作样的装饰、把属性不同的事物混搭使用的折衷主义,变得很受欢迎。

没错,一九八〇年代,正是化妆品公司宣传部的黄金年代,为了展示新产品而千挑万选出来的宣传部职员们,可以说个个都是走在炫丽时代尖端的人。市面上的口红、粉饼、化妆水不断推陈出新,他们的脑子也时时刻刻都在进化,利用种种战略与人的潜意识,撩拨消费者的幻想模式,将生产=劳动中心社会,转移成生产=消费中心社会。就像布希亚早已看穿的社会现象一样:高度资本主义已经进入了新的局面。八〇年代后半,化妆品公司的年营业额曾经高达一兆日圆。可是,那不是什么可喜可贺的事情,因为一兆日圆只是在玩数字游戏。日本的国内市场已经成熟,消费者的需求也达到饱和的状态,无法再有高度经济成长期时,“东西制作出来,就可以销售”的期待。消费者的意识改变了,在价值观多样化与个性化的成熟市场里,以小众购买层为目标的市场竞争变得愈来愈激烈。在石油危机后的低经济成长时期里,首先反映出这种变化的,就是靠着虚荣心成长的化妆品行业,这种情况一点也不足为奇。另外,从化妆品与广告无法切割的关系看来,会有这种情况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成本神话结束了,“附加价值”成为最重要的字眼。在白热化的研究开发竞争下,化妆品业界也引用了最先进的生物科技、高精密陶瓷等等令人瞠目结舌的技术,发明了生物透明质酸、钛白的薄片板状化、高纯度绢丝粉粒子、多重乳霜、微胶囊技术、中空多孔球状粉末、多机能性新蛋白质·PM……等等最新的高科技产品。然而,消费者对这些新产品到底了解多少?恐怕是一点也不明白吧!新素材、新技术不断开发进步的结果,造成各家厂商的商品本身的效果愈来愈不明显,看不出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最后只能靠色彩的些微差距来左右业绩。即使是集合了尖端科技精华的生物新素材,一旦离开了研究室,也只能靠新奇的宣传文句来吸引大众的注意,而那些新商品的名字,则像是一连串莫名其妙的魔法咒语。根本没有人在意白天和夜晚分开使用的粉底成分比率如何,或保湿能力有什么的不同。

新商品最重要的事就是命名,因为商品的名字通常可以决定市场的占有率。最佳的名字是听起来响亮,其中包含某种意思,虽然听不太习惯,但会给人新鲜感、容易记忆的名字。总之商品名的好坏,关系着销售的结果。于是,撰写文案的高手们便把听不习惯的外国用语,拼拼凑凑地创造出一个又一个让人迷惑的横行文字,变成了商品的名称。就像赋予我们名字的就是我们的父母一样,撰写文案的高手们赋予没有灵魂的商品名字,让消费者对商品有概念,让商品拥有生命,他们可以说是商品的父母。被赋予概念制造出来的商品,以大众的潜在欲望为粮食,逐渐成长。可是,它是比小孩子更贪吃的“生物”,永远也没有饱腹的感觉,而且发育速度快得惊人,才学会了走路,马上就变成一个大人。就像润丝精才发明出来,马上就可以与洗发精合而为一,让消费者在匆忙的早晨,也可以快速地整理好头发出门。

化妆品业界每年都会开发出三千到四千种新产品、新颜色,这些商品都会被送到市面上。春天有口红,夏天有粉底,秋天有重点化妆,冬天是基础保养品。每个季节都以新的产品为中心,赋予一个新的促销活动主题,再为商品找到一个最适合的角色,然后展开轰轰烈烈的推销活动。广告的制作费用没有上限,在起用人气偶像明星做广告代言人的同时,演艺经纪公司也会乘机暗中布局,让默默无名的新人在十五秒的广告里成为明星,同时配合广告推出歌曲,让广告歌一跃成为排行榜上的热门歌曲。利用多种媒体,让一件商品在全国各地同时造势,这种宣传造势的成果,可以从线上的市场调查数字看出来。脑筋灵活的宣传团队就会依据调查出来的数字,利用电脑开始构思下一个年度的宣传战略,一刻也不容迟缓地创造出新的感性仙境。只要大家都用相同的速度在竞争,你的相对速度就等于零。各位!停止不动不等于维持现状,而是马上被抛到后方。流行的趋势不可能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必须靠我们的双手去开创出来。男人为什么不能化妆?不,对男性而言,化妆不正表示对自我的最后解放吗?商品是否卖得出去,和是否能够准确地洞察市场未来的走向息息相关。如果能够潜意识地以市场动态为前提,那么即便只是一件复制的商品,也有行销整个世界的可能性。商品卖不卖不在商品本身,而是你创造出来的未来能否打动消费者的心。商品是否能在市场上存活的前提,就是盛大的推销活动。随着情报科技的超级进化,不久之后,比实物更加精巧的虚拟物品就会打败所有的东西吧!到那个时候,广告业就可以摆脱实物商品的束缚,确立“为了宣传而宣传”的宣传模式了!

不良价值相对主义的蔓延,是虚无主义在世纪末并发的自闭性贫血症?不,不是那样的。那是完全的自由感性王国,不管价值体系如何地面目全非,也不能诋毁广告的价值。广告本身虽然不具任何价值性的任务,但当它被赋予了流通情报的任务后,就拥有了操作各种价值的权力。请各位相信自己的感性吧!在未来的新世纪里、在超级资本主义的黄金时代里,浮游在媒体网路上的情报,将会成为世界经济的唯一的货币。全方位沟通的千年王国因为多媒体的出现而诞生了,而我们之中的某一个人,将是真正的趋势领导者。这个人会支配、领导着等待神谕的大众——不,是全世界。

或许有人会说这是毫无根据的夸大妄想。可是,没多久以前,人们不是还争先恐后地参加这个感性王国的建设,并且囫囵吞枣地全盘接受那种理论吗?不过是个人某一种属性的“感性”,却被过度评价为可以左右时代的要件;广告等于“文化”的谬误,被当作是一般常识来散布。“走在时代尖端”的乐天幻想,让人好像患了舞蹈症一样不自觉地手舞足蹈。八〇年代就是那样的时代。

但是,现在是不能只靠广告卖东西的时代。不只化妆品如此,这种情形不管在哪里都一样,这已经是一种常识了。泡沫经济崩溃的时候,人们勒紧自己的荷包的原因,是因为未来的景气混沌不明的关系?还是因为大家已经发现到小人国的格列佛,其实就是“国王的新衣”里没有穿衣服的国王?不管媒体变得多么先进、多么具有煽动力,也难以吸引体验过所有事、经验丰富的大众了。可以让大众随着笛子的声音起舞,然后再创潮流的事情,已经找不到了,而且今后也不会存在着那样的文化。大众已经没有新的要求或需要了。推出商品的一方与其使用媒体创造话题,还不如好好反省商品的本质与真实性,而购买的一方也要从紧绷的时代感中放松心情,名牌不再是名牌,一切的消费行为将回归到基本面。曾经那样纷扰不安的波斯湾战争也已经过去了,这个时代处于一切都停滞了的状态。再这样继续下去,九〇年代不会发生什么事,也不需要发生什么事,半旧不新的事物将在世界最大、最富饶的时代里复苏,让这个时代变成无趣的时代。真的会变成那样吗?宣传部的人们只能叹气低喃着:“找不到出口——”(有必要用这么长的篇幅来讲述貌似和本书内容不相关的一些事情吗?郁闷!)

因为花了不少时间在外面停车,所以进入大楼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由于一楼的层面是开放式的活动场所兼展览室,所以人来人往相当热闹,但也因此显得嘈杂,四周的气氛有些浮躁。纶太郎和父亲并肩走上位于大厅中央的电扶梯时,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水流声,水流声中还杂着啁啾的鸟啼。他本以为自己产生幻听,于是转头环视整座挑高的大厅,终于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听到那样的声音。好像象征这个业界突然涌现的生态热潮般,不知录自南美洲还是某个密林的自然界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大厅。可是,氯氟烃不是被禁止使用了吗?把防紫外线当作卖点的营利企业和现在以保护环境为主题的言论,不是互相矛盾吗?算了,与其讨论这个,还不如留意这股生态热潮到底能够持续多久。(与其讨论这股生态热潮到底能够持续多久,不如静下心来琢磨一下如何写好一本真正的推理小说吧。)

沿着二楼的墙壁,设置了一张很像饭店寄物处的接待桌。接待小姐的脸上挂着微笑,她的皮肤白皙透明,似乎无法对自己公司的产品作出贡献。这样的女性摆在这样的地方,可以说是适才适用吧!这里的人事部长想必也很喜欢她的酒窝。她的领口打着蓝色蝴蝶结,制服的腰带凸显了胸部的线条,看起来更显丰满。法月警视让抱着公事包的纶太郎跟在他的后面,走到接待桌前,说出想要找的人的单位与名字。

“请帮我找出版文化事业部的三木。”接待小姐看了看隐藏在接待桌下的内线电话表,然后以口齿清晰的女低音回答:“对不起,请问您是哪位?和三木先生约好了吗?”

警视斜视旁边一下,然后以非常熟练的手势露出自己的警察手册。不过,看不出接待小姐有因此而吃惊的表情。她好像非常了解似的点点头,没有再问多余的问题。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法月。”警视报了自己的名号。“刚才我和他本人通过电话了。”

“知道了,烦请稍候。”

接待小姐打开内部对讲机的开关,按了出版文化事业部的号码。纶太郎对接待小姐的应对感到十分佩服,他的视线越过父亲的肩膀,目不转睛地看着接待桌的后面,拿着听筒的手指线条非常优美。简洁地对答之后,她按掉内部对讲机,视线又回到警视的身上。

“请稍候。三木马上就会下来了,请到那边等一下。”她说话的时候不仅脸上仍然维持着笑容,还以优雅的手势指着同一个楼层的电梯前面。那边的大理石地板上,对称地排放着接待客人用的沙发。

警视道谢之后,便离开接待桌前。可是纶太郎见没有其他的访客,就依旧站在接待桌的前面。接待小姐好像终于发现他的存在般,再一次露出笑容。不过,这次的笑容好像比之前的稍微草率了些。纶太郎知道自己被轻视了,但他还是用手肘支着桌面,直率地笑着说:

“嗨!”

“还有什么事吗?刑警先生。”

“也没有什么事。你可以在三木先生下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稍微陪我聊聊天吗?”

“很抱歉,公司规定上班时间不可以有私人的聊天行为。”

看起来她好像很习惯被人这样搭讪,所以一脸正经地说着。纶太郎虽然露出苦笑,可是并不退缩,还贯彻了假刑警的身份说:

“太遗憾了。既然如此,那我就问一下和案情有关的事情吧!这可不是私人的闲聊,是职务上的谈话。关于那件命案,我想问你几件事。”

“问我?”

“对,问你。”

接待小姐好像吃了一惊似的,脸上露出不知所以然的表情,那是既警戒又好奇的表情,结果好像是后者获胜了。或许是她此刻的心情很好,也或许是接待小姐这个工作虽然外表看似光鲜亮丽,其实做的净是些无聊的例行性工作。当她再度开口时,话语里已经不见八股的敬语词态。

“你所说的那件命案,是指出版文化事业部的清原小姐被杀死的事吧?从这个星期一开始,北泽署已经来问过很多次话了,每次我都在场,可是今天是我第一次被问话。我想我不至于被怀疑是凶手吧?你到底想问什么?”

“公司内部的谣言。”纶太郎笑嘻嘻地,好像要说悄悄话似的凑近她的脸。“听说大公司的接待小姐是全公司消息最灵通的人,公司所有员工的流言蜚语几乎都会传到接待小姐那里。这次的命案连媒体都非常注意,想必你一定听到和这件命案有关的什么闲言闲语吧?”

“原来是这样呀!不过,刑警先生,你这么靠近我,我觉得不太舒服。你的脸能不能离开一点?因为有大蒜味。”

纶太郎想起昨天的晚餐菜单,于是立刻后退了五十公分左右。接待小姐卸下笑嘻嘻的面具,压低了声音,以充满怀疑的口气说:

“凶手不就是和死者住在一起的女人吗?电视上也是这么说的。既然如此,就和公司没有关系,为什么现在还要来抓三木?”

“不是抓,只是来确认之前没有问清楚的事情。”

“噢。”接待小姐稍微偏了偏头,继续说:“听说好像发生了三角关系,感觉好像很复杂呢!清原小姐和三木先生的未婚妻好像从高中时代就有暧昧关系,而三木先生又同时对她们脚

踏两条船——”

“为了维护死者的名誉,我要先说明一下,她们两人并没有‘暧昧关系’,那是电视台捕风捉影的谣传。倒是三木脚踏两条船这件事值得注意。他真的瞒着未婚妻,和清原小姐交往吗?”

“不知道。虽然大家那么说,但是我跟他们两人并不熟,我也是听说的。”接待小姐说。这是进入主题之前的开场白。

“意思就是真的有那样的谣传。”

“谣传是从命案发生前不久开始的。”

“嗯。那么,谣传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据说最近公司里有很多人看到三本去找清原说话。这种事情传来传去之后,就演变成他们两个人在交往,听说有同事看到他们在茶水间或是下班时间里谈到‘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之类的话。不过,就算有人看到他们在一起讲话,也不能断定他们两个人在交往。毕竟自己的同事是情人的好朋友,关系难免会比一般同事好一点,如果这种情形又被第三者看到,便难免会传出那种流言,搞不好他们本人根本没有那种关系呢!谣言本身的可信度本来就不高,可是,一旦听过谣言之后,又看到了他们在一起讲话,可信度就变高了。女生就是这样,会特别注意可疑的地方。”

她好像忘了自己也是女生似的。

“目击者说那是事实,但是清原小姐对这种说法的反应如何?和办公室的同事们相处在一起的时间,原本就比和情人相处在一起的时间长。如果好朋友的男友突然对自己表示好感,应该不会被打动吧?”

“关于这一点有两种说法。”从她的口气听起来,她好像很享受现在这个身份似的。“有一种说法是:其实清原小姐的内心里也有那种感觉,所以一下就被三木先生说服,马上就同意和他交往了。可是,这种情形很快就会被好朋友发现,所以才会演变成杀人案件。不过,这种说法是对内情不甚了解的人说的,他们在发生命案后随口如此猜测,所以不太能够相信。另一种说法是:不管三木先生如何追求,清原小姐都很干脆地拒绝了。清原小姐拒绝三木先生的理由当然是因为他是好朋友的男友。除了这个理由外,还有一个三木完全不知道的理由——对了,女生们一致认为三木是一个很迟钝的人——因为事实上,清原小姐已经有交往中的人了,而且和那个男人还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

接待小姐装模作样地消音,只用嘴唇的形状表示:不·伦·恋·情。

“不伦恋情?对方是公司内的人吗?”

“不是,不是,因为如果是在公司内发生不伦恋情的话,就不难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刑警先生,不要小看办公室里女性职员的特殊网络喔!”

“但是,不伦恋情是所有谣传中最暧昧的吧?如果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的话,怎么能肯定是不伦恋情呢?”

“哎呀!刑警先生,是你自己说想听谣传的,”她以稍微焦急的态度暗示着,“所谓无风不起浪,不是吗?虽然不明显,但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后,就会变成重要的根据呢!”

“到底是怎样的不伦恋情?”

接待小姐露出“耳朵借一下”的手势。这是要说到问题核心的仪式,纶太郎屏自把脸靠过去。散发出淡淡薄荷香的她悄声说道:“这件事和三木先生完全无关,是属于清原小姐的最高机密。听说和清原小姐发生不伦恋情的人并不是住在东京,而是住在她经常出差的京都。有一种说法是:那个人的知名度相当高”

话说到这里,接待小姐突然住嘴了。她挺直背脊,恢复成工作中的模式。于是纶太郎也退后一步,不再靠着桌子,然后说:“怎么了?”

纶太郎问了,但是她并没有回答,头也没有动,只是以眼睛示意着电梯的方向。

有两个男人从电梯里出来,电梯门正好在这个时候关起来。两个男人中,有一个似乎和纶太郎同年龄,看起来很平凡,另外一个男人大约是四十岁左右,有点斜视,好像是难缠的管理级人物,他们两人停下脚步,斜视的四十岁男人环视着大厅里的情况,确认了法月警视后,又把目光移到纶太郎这边,好像在询问身份似的看着接待小姐。

接待小姐点了点头。看到那两个人走向前,纶太郎小声发问:“年轻的那个就是谣传中的劈腿男吧另外一个人是谁?”

“峰岸先生,他是《VISAGE》的副总编辑。”

纶太郎离开接待桌,若无其事地往父亲的位置走去。大概认为下来后会花相当多的时间,而且不知道还会问什么事情,所以才会自上司陪着下来吧纶太郎和警视会台,与三木、峰岸打过官样招呼后,就像以往一样,扮演法月警视的无名部下。

峰岸认为大厅的人太多了,所以提议换个地方说话,说附近有一家经常和客人讨论工作的咖啡厅。他的语气很谦虚,好像是在拜托请求,其实态度却强硬得让人无法拒绝,果然是一个厉害的人物。纶太郎父子依从他的提议,离开大厅,两两乘着电扶梯下楼。警视压低音量,以不让在前面那两个人听到的音量问:“你刚才和接待小姐说什么?”

“我在搜集谣言。”纶太郎说着,还眨了一只眼睛。他突然想到没有问那位接待小姐的名字,急忙回头时,只能看到电扶梯的顶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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