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饶人。

时间追上来,超过去,将站在原地不动的甩在身后独自前行,将世间的一切全都变成不能改变的过去。

“霞光公寓”102室再次被时间支配了。

现在是晚上9点,离“第二时效”,也就是真正的时效成立,只有3个小时了。

客厅里坐着本间母女和5个刑警。亚里纱正在看电视上的综艺节目,雪绘也看着电视那个方向,因为电视旁边摆着一个闹钟。

二班的刑警们沉默着,植草戴着耳机,随时收听来自无线报话机的情报。他身边的两个刑警,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虽然闭着眼睛,但不时地稍微睁开,看看闹钟,再看看桌上的电话。

森隆弘靠着墙壁坐在属于他的固定位置上。

不要抓住武内利晴——这个想法又回到了森隆弘的心里,为这个想法感到后悔的心情也逐渐稀薄起来。森隆弘认为,不管他是否希望,午夜12点以前,桌子上的电话是不会响的。

武内利晴知道关于时效中断的法律条文,没有一个刑警不持这种看法。

现在,数百名怀揣武内利晴照片的警察分布在全县,伪装成一般车辆的警车行驶在道路上,监视着路上的行人和路旁的电话亭。不过,这种戒备森严的状况很快就要解除了。

11点多,雪绘让亚里纱去睡觉,亚里纱老老实实地答应了。她调皮地向森隆弘眨了眨眼睛,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不带一丝一毫的懊悔,迎来时效成立,对于森隆弘来说还是第一次。森隆弘知道,坐在他身边的官岛也是同样的心情。三个星期以来,宫岛负责跟踪雪绘,他深深知道,逮捕武内利晴,只能给本间母女带来更大的伤害。在这次逮捕武内利晴的行动中,官岛几乎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刑警本能的警觉和斗志。

时效成立的时间就要到了。

11点55分……11点56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森隆弘大脑的一隅,忽然闪现出一个词语……“第三时效”。

但是,楠见直到现在都没露面,森隆弘开始认为是自己想太多了,恐怕过了12点也不会有什么新情况发生。

11点58分……11点59分……0点。

“出租车司机被杀事件”的时效成立了。这回是真的成立了。

房间里的紧张气氛一下子变得懒散了,植草把耳塞式耳机从耳朵里拽了出来。

“结束了。”植草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感慨。

雪绘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依然低着头看着矮桌的桌面。忽然,她抬起头来,因为玄关那边传来了声音。

森隆弘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是楠见。

杀气腾腾的楠见走进客厅,环视了一下四周。楠见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楠见瞥了森隆弘一眼,森隆弘也瞪了楠见一眼。电流似的东西在两人之间碰撞。

植草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是:现在还来干什么?说话的口气却很殷勤:“报告班长,任务结束了,我们马上撤出!”

“不要撤,继续执行!”楠见命令道。

“为什么?”问话的是雪绘,“时效不是已经成立了吗?为什么还要……”

楠见那两颗没有光泽的黑眼珠盯着雪绘:“罪犯已经被起诉了!”

森隆弘大吃一惊。

武内利晴被起诉了?

雪绘不解地眨着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我听不懂您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还没有抓到他吗?”

“不用逮捕也能起诉!第一次公判定在6天之后,只要在那之前逮捕罪犯就可以!”

森隆弘轻轻地“啊”了一声。

把逮捕手续省略掉,直接起诉武内利晴——这就是所谓的“第三时效”!

这在法律上确实是可能的。一般认为,从犯罪那天起15年一满即为时效成立,但时效实际上指的是“公诉时效”。也就是说,公判那天为最后界限。警方必须在公判那天将犯罪嫌疑人送上法庭,换言之,不需要逮捕这一步手续,只要能确定犯罪嫌疑人是谁,就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

楠见就是这样做的。第一次公判是6天以后,楠见打算在“第三时效”成立之前抓住武内利晴,并将其送上法庭进行审判。套用一句体操术语,这是高难度动作,不对,应该说是超高难度动作。

但是,森隆弘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如此草率的行动。起诉一个不知藏匿在何处的犯罪嫌疑人,从法律上讲是可能的,但真要实现却是不可能的。向法院起诉犯罪嫌疑人的职权在检察官那里,楠见必须首先说服检察官,检察官要是不同意就无法继续进行。就算检察官同意了,法院的法官能那么简单地受理检察官的公判请求吗?法官没有拒绝受理的权限,这可是前所未闻的“封住时效”的做法,更何况这只是一个刑警想出来的犹如赌博的计谋,法官会对之施以援手吗?

森隆弘脸上失去了血色。

一定是这样的:法官肯定对楠见施以援手了。

楠见一开始就命令森隆弘调查法官们的行踪,他根据森隆弘摸来的情报,想方设法接近法官们,跟法官们拉关系,事前打好了基础。

不对……

恐怕是楠见抓住了法官们的弱点。

森隆弘用眼角瞥了楠见一眼。楠见坐在窗边,把耳塞式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里,全神贯注地听着。

好像有一条毛毛虫在顺着森隆弘的脊梁往上爬。

森隆弘确信,只要被楠见瞄上,武内利晴就休想逃脱。

武内利晴知道出国期间时效中断的法律条文,所以“第一时效”过后一直没有联系雪绘,但是,他绝对不可能识破楠见设下的“第三时效”这个圈套。

“第二时效”已经成立,武内恐怕会有所行动,只要他在6天之内采取行动,就肯定会完蛋。电话方位探知器还开着呢,桌上的电话一响,就是武内的末日。

二班的刑警们个个身体僵直。

雪绘接受不了眼前的事实,显然沉不住气了,不安的视线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个刑警。

“第一时效”之后脸上浮现出来的放心的神色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看不下去了……”宫岛在森隆弘耳边小声说道。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雪绘吓了一跳,不由得挺直了身子。

楠见点燃一支烟,抬起头来,向雪绘命令道:“接电话!”犹如一股冷气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支配着102室的已经不再是时间,而是楠见。

雪绘伸出僵直的手,拿起了电话。

森隆弘把耳朵贴在电话方位探知器的头戴式受话器的一侧,另一侧已经被宫岛占上了。

几秒钟的安静之后,传来一个男人惴惴不安的声音:“喂……是我……武内……”

“快把电话挂了!”雪绘大叫。

“为什么?”

“警察在我家里!”

房间里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嗯?不会吧?时效已经……”

“千万不要再来电话!”雪绘说完立刻就把电话挂断了。

雪绘的内心世界曝光了。果然是这样,雪绘果然不希望警察抓住武内利晴。她是为了亚里纱。为了亚里纱,她要让武内逃走。先告诉他这里有警察,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挂断了电话。

可惜,她这样做是徒劳的。现在的电话方位探知器比以前的先进多了,可以在瞬间定位来电的具体位置。

电话是从本县F市南幸町四丁目的儿童公园前面的电话亭打过来的。

“机动搜索队的警车到达现场……”耳朵里塞着耳机的楠见开始把无线报话机里报告的内容转述给在场的人,他那两颗没有光泽的黑眼珠一直盯着雪绘。

“……第5辆警车到达现场,开始在附近搜索……”

雪绘已经耷拉下去的肩膀在战抖。

“找到了……”

雪绘猛地抬起了头。

“刑警在追赶……”

楠见关闭了跟周围所有刑警沟通渠道的闸门,只开着一条渠道,那就是通向雪绘的。

“把他包围了……”

雪绘用双手蒙住了脸。

楠见盯着雪绘。

楠见在观察她。

不对!分明是在折磨她。

冷血……

想到这个词的刹那,森隆弘攥紧了拳头,愤怒从胸腔底部翻滚上来。

楠见还在进行“现场直播”。

“没有抵抗……他是不会抵抗的,因为他认为时效成立了。”

雪绘呜咽起来。

“嗯?他又开始逃跑了,也许他觉得现在逮捕他很奇怪吧。”

“够了!”森隆弘低声吼道。

楠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除了通向雪绘那一条之外,他跟所有人的沟通渠道都关闭了。

“他把一个穿警服的警察撞开了……傻瓜,这等于给自己加上一条妨碍执行公务的罪名。”

“别再说了好不好?”森隆弘又忍不住了。

“抓住了。”

“楠见班长!”森隆弘大吼一声。

“他哭了。”

“有完没完了?!”森隆弘霍地站了起来。

“还想逃跑,挨警棍了。”

“别打了!”这回大声喊叫的人是雪绘,“别打了!小妮子……武内君……他什么都没干,你们放了他吧!”

什么?森隆弘的大脑空转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雪绘一个人身上。这个房间里除了雪绘以外都是重案组的刑警,大家心中的预感是一致的,那就是……

雪绘要坦白。

不,这怎么可能呢?森隆弘想把心中的预感打消。

雪绘双手撑在榻榻米上:“对不起……我老公……是我……是我杀的……”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是我杀了我老公……小妮子代替我逃亡了15年……”

森隆弘一屁股坐在了榻榻米上,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雪绘才是真正的罪犯。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森隆弘的脑海里浮现出7天前这个房间里的情景。午夜12点过后,雪绘长吁了一口气,时效成立了,她放心了。雪绘没出过国,所以那是“第一时效”真正成立的瞬间,在场的人里,只有杀人凶手雪绘知道这一点。

森隆弘就像在看一个可怕的东西似的看着雪绘。

雪绘已经哭倒在地。

不过,在森隆弘看来,雪绘不是“坦白”,而是在“述怀”。因为雪绘已经站在了法律之手够不着的安全地带。

楠见在一瞬间打开了通向森隆弘的渠道,用眼睛对他说了一句……

看!这就是女人!

“说!”楠见向雪绘发出了命令。

一片茫然的房间里响起了雪绘的声音。

“……我跟武内君从小就是好朋友,从小就在一起玩。同学们都嘲笑他,但是我喜欢他,因为他什么都听我的,上高中的时候我们俩还谈过恋爱……”

森隆弘精神恍惚地听着。

雪绘做人工流产打掉的第一个孩子就是武内的,打掉孩子以后,两人之间有了隔阂,后来就分手了。雪绘结婚以后,在一次同学聚会时遇见了武内,约好让武内到自己家里来安装空调。那时候雪绘就想跟武内重温旧梦了。她跟老公本间敦志关系不好。黄色录像是雪绘故意放在录像机里的,武内果然禁不住诱惑,跟雪绘颠鸾倒凤起来。

“我那时候也没把问题想那么严重,只不过是想重温一下美好的过去,重新享受一下武内君的温柔……”

老公本间敦志突然回家是雪绘意料之外的。本间敦志跟武内扭打在一起。武内虽然拿起了水果刀,但被本间敦志用金属棒球棒打掉了。

“打死你这个狗娘养的”,本间敦志说着举起了球棒。雪绘拿起掉在地上的水果刀,从后背刺人本间敦志的心脏……

“那时候我真的是什么都不顾了……我以为我老公真的会把武内君打死……”

在本间敦志的尸体前,雪绘和武内觉得走投无路。开始他们想伪装成强盗行凶的现场,后来一想不行,因为印着“武内电器”字样的小卡车在雪绘家门前停了很长时间,肯定有很多人看见了。武内说,就跟警察说人是他杀的。武内还说,他一直喜欢雪绘,雪绘打掉过他的孩子,觉得对不起雪绘。更重要的是,这次雪绘是为了救武内才把自己的老公刺死的。

当时雪绘对武内说,“那你就逃跑吧,等时效成立了再回来”。雪绘不想进监狱,也不想让武内进监狱,如果能连续逃亡15年,自己和武内都不会被问罪。当时他们想到

的只有这一条路。武内答应了,然后真的去实行了。他扔下父母和家业,背着杀人犯的罪名,开始了漫长的逃亡生活。

雪绘的话好像说完了。

楠见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机,放在了雪绘面前的桌子上。微型录音机的红灯亮着,刚才雪绘说的那些话全被录了下来。

“为什么……”雪绘目瞪口呆。

楠见十指交叉,问:“你恨你老公吗?”

“……也谈不上恨。不过……跟他在一起生活多年,他从来没把我当作一个女人来看待,只把我当作一件东西来使用……”

楠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彷徨,但仅仅是一瞬。他松开交叉在一起的手指,关掉微型录音机,盯着雪绘说道:“被起诉的人不是武内利晴。”

“啊?”

“罪犯被起诉了,刚才我应该是这样说的吧?”

恐惧使雪绘的脸扭曲了。

楠见继续说道:“第一时效之前就办好了起诉你的手续,你已经以杀人罪被起诉了!”

整个房间都战栗起来。

已经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在场的人们吃惊的程度了。楠见这种恶魔似的深谋远虑,超出了所有刑警的想象。

雪绘趴在榻榻米上哭泣着。

森隆弘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做梦。

然而,这是活生生的现实。

楠见从一开始就瞄上雪绘了。他所筹划的一切,都是为了将雪绘拿下。在这起案件里,有一个被通缉的罪犯武内利晴,只要武内在逃亡中,不管用什么方法向雪绘展开进攻,她都可以委罪于武内。

“不在”跟“死人不会说话”实际上是一样的。所以,楠见不直接向雪绘进攻,而是周密策划,利用时效成立在即的机会,对雪绘设下了重重陷阱。

森隆弘现在才明白,楠见让他去调查法官们的行踪,是为了抓住法官们的弱点。法官有短处在楠见手里,当然对楠见言听计从。本来,接受了诉讼的法院应该马上将起诉书复印件交到被告人手上,但是,为了不让雪绘知道自己已经被起诉,楠见胁迫法官,拖延了将起诉书复印件交给雪绘的时间。

“这个冷血魔鬼……”

森隆弘身旁的宫岛小声骂道。

森隆弘点了点头。

但是,他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楠见为什么瞄上了雪绘呢?

这起案件是在15年前发生的,那时候楠见还是一个治安刑警。虽说卷人了三年前那次泄密旋涡,但负责侦查这起案件的,是村濑率领的三班,楠见并没有参与侦查。

这次楠见倒是总指挥,但是,他今天才跟雪绘第一次见面,他是怎么断定雪绘就是杀死她丈夫本间敦志的凶手呢?恐怕在命令森隆弘去调查法官们行踪的时候,他就已经断定雪绘是凶手了。

森隆弘胸中甚至涌起一股败北的感觉,他盯着楠见的侧脸。

楠见还在塞着耳机听无线报话机里传来的情报。他关闭了跟所有人沟通的渠道的闸门,似乎连身边趴在榻榻米上哭泣的雪绘都不能干扰他。

森隆弘站了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楠见说道:“你的侦查手段只不过是旁门左道!”

森隆弘并不同情雪绘,甚至可以说在这个瞬间,他比楠见还要痛恨用谎言欺骗了刑警们的雪绘。

亚里纱不但失去了父亲,也要失去母亲。

森隆弘向玄关走去,途中转头看了一眼亚里纱的房门。

他祈祷着:亚里纱那一对刻着大人们的爱憎的大耳垂,赶紧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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