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并不止顾沉舟一个人在这样考虑。

就和顾沉舟薛明珊所做的地方隔着十来步的位置,带头的人问坐在车子里边的贺海楼:“贺总,人我都带来了,要怎么样你给个话?”

说完了这句话,大概也就二十□岁的男人望了望坐在窗户旁的女人,笑道:“其实贺总想要这个女人嘛,也不用直接冲进去,找个地方两棍子下去,男的敲残废女的抓起来不就好了?”

贺海楼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挑了一下唇角,笑容和平常相比,显得有些冰冷:“这个女人是送给你们玩的。”

带头老大还以为贺海楼是说气话呢——毕竟这么漂亮的女人红杏出墙,给眼前的老板戴绿帽子了不是——附和地猥琐笑起来,却没有就这个话题进行深入的讨论。

贺海楼也没有再说什么。

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再熟悉的面孔也模糊成单调的色块。他看着餐厅里的两个人吃完了晚餐,他=也终于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个位置移开了。或许是一个姿势保持了太久,贺海楼觉得自己从大腿到背部都有些发酸。他转了一下僵直的脖子,身体向后一靠,目光正好对上车前的后视镜。

橘黄色的车灯堪堪能将车内的空间点亮,后视镜里,贺海楼发现自己的脸色忽明忽暗——是因为车子里的车灯,还是因为其他什么?他张合着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指甲一次又一次地按进掌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许许多多纷乱的情绪找准了突破口,一股脑儿拥进他的脑海里,他在这些毫无逻辑可言的思维片段中辛苦地搜索着那些对他有用的东西,比如他收在车子里的手枪,比如正站在外面一大群的黑+社+会……

“行了,”贺海楼突然开口,他按了一下脑袋,把脑海里突突跳动的某根神经按下去,接着在外头老大疑惑的目光下,将半开的车窗摇到底,伸手和对方一握,“这次麻烦龙哥了,没什么事了,我先回去,改天再请龙哥出来喝茶。”说完这句场面话,贺海楼一刻也没有停,启动倒退,转眼就开上了马路。

“大哥,对方就这样走了?”站在龙哥身旁的一个男的出声说。

“有卡呢。”龙哥晃了一下自己手中的卡,他正反看了一下刚刚握手时候被塞进自己手里的银行卡,发现在卡背面持卡人签名的位置写了六个数字,“去atm机那边插一下,看看里面有多少钱,密码就是这个。”

“行。”说话的人爽快地答应了,拿了卡走到几步外的atm机上,只花了几分钟时间,就再转了回来。

这个时候,龙哥和其他人都已经上了旁边的面包车,查询的人直接坐上了车,不等大家问,就咝着气说:“里面有十万块,大哥,这钱太好赚了啊,前后不到一小时,我们就来这边兜个风就有了。这是财神爷下凡啊!”

龙哥哈哈一笑:“人家是大老板,钱到手了大家也别回家了,我们去蒸个桑拿吃吃宵夜。”

车子里的人全都笑了起来,有人提议说:“这个老板这么爽快,我们要不要——”他对着餐厅的位置歪了歪脑袋。

龙哥笑骂道:“你还真想进局子啊,这回可没有老板给你一天报销一千块了。”

提议的人笑嘻嘻地不搭桩。

龙哥摆摆手,文绉绉地说:“老板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这是职业道德。”他又对开车的人说,“快开车,我们走了!”

这个时候,餐厅里头的顾沉舟才将自己的目光转向外头。但也仅仅只看了一眼,他就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薛明珊。

桌子已经被餐厅的侍者收拾干净了,薛明珊喝了两杯酒,脸颊上已经有一抹淡淡的绯红:“大家好像都走了,顾主任,你想好了没有?”

顾沉舟的右手握住自己左腕上的手表,慢慢转了转,又理了理自己的袖口——这些动作对于他来说十分难得,因为他几乎没有像这个时候这样不停地权衡不停地假设再不停地一一推翻。

他还是有些犹豫。但这些犹豫似乎又有点可笑。

如果不是他已经心动了,又怎么会产生‘犹豫’这种情绪呢?

贺海楼——他认输了——

顾沉舟突然失笑起来。

他赢了。

真的是一个极为聪明的家伙啊,所以说,如果可以选择,他最不愿意的,就是和这种人做对手……

“薛小姐,”顾沉舟说,“你确实很聪明,我就是有点奇怪,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提议?”

薛明珊扬扬眉,又一摊手,这个有点粗鲁的动作让女王走下了王座,顾沉舟同时看到了面前这位打扮入时的女性身上的唯一不协调——她的十指手指都没有留一丁点的指甲,更遑论涂上指甲油贴水钻美甲了:“机会总是亲睐有准备的人。我当然不会否认我特意关注了顾主任和贺总之间的事情。至于其他的……”她仔细看了顾沉舟一眼,然后指着指自己的眼睛说,“别小看女人的观察力。”

顾沉舟端起酒杯:“那么,合作愉快。”

薛明珊这一回却没有将手中的酒杯举起来,她的脸上再一次带上了第一次见面时候那种有一点儿的笑容:“嗯,是各取所需——”

“哗啦!”忽然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就像是一群顾盼生姿的天鹅中突然挤进了一只鸭子,悠扬的钢琴声被打断了,甜蜜的气氛也被破坏了。

顾沉舟举着杯酒,看坐在对面,突然涨红了脸颤抖起来的薛明珊。

穿着紫色鱼尾裙的女人睁大眼睛恶狠狠地瞪了顾沉舟一会,突地一拉自己的包包,踩着高跟鞋快步往餐厅外走去!但刚刚走到一半,十厘米的细长鞋跟就突地从中折断,薛明珊整个人都向旁边的餐桌倒去,匆忙间不慎推到了桌子的边沿,整张桌子上的汤汁水果都滚得到处都是!

这张桌子坐着的是两个年轻男人,他们倒没有在意桌上的狼藉,而是连忙站起来,去搀扶倒下来的女士,看上去较小一点的还连声说:“小姐你没事吧?没事吧?”

薛明珊现在的样子可狼狈极了:她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鞋子断了,鱼尾裙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勾到,也撕开了一个小口,她脸色涨得通红,眼睛也跟着通红,里头似乎还有一些水光,被人扶起来的时候,她极为狼狈的点点头,推开对方的手一脚高一脚低地走了没有两步,就在众人的目光中,发泄似地将脚上的两只鞋子都远远踢开了,掩面跑出西餐厅!

这一刻,从餐厅的经理到侍者,从弹钢琴的琴师到分散坐在大厅里的客人,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追随着薛明珊一直到对方跑出了餐厅。

下一刻,这些目光跟排练过了一样,齐刷刷地转移到还坐在靠窗户位置、依旧端着酒杯的顾沉舟身上。

顾沉舟神情平静地放下了自己的手,招来侍者:“埋单。”

离这里最近的侍者快步走过来,埋单的过程中一直频频回头,甚至在找回零钱给顾沉舟的时候,还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顾沉舟收好了零钱,走出餐厅上了车子,在坐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

这回还真见着了一个演技帝,活的!

回到家里的时候,贺海楼正在桌子旁慢吞吞地吃着自己迟来的晚餐。

顾沉舟转进餐厅,问对方:“怎么现在才吃?”

饭桌旁的贺海楼抬了一下头。

那一道投过来的目光就像钢刀一样,擦着皮肤一寸寸移动。顾沉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发痒的脸颊。

这个时候,贺海楼突然展颜一笑:“刚才不太饿,你已经吃完了?”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走到桌子旁坐下,伸手摸了一下盛汤的汤碗:“都冷了,你不热一下?”

“你来?”贺海楼问。

顾沉舟耸耸肩膀,从桌上拿起汤碗走进厨房。

贺海楼把嘴巴里的这口饭吃掉,咬着筷子,一摇三晃地跟进去了:“晚餐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顾沉舟说。

“我们下次也去那一家?”贺海楼问。

一个月的时间够他们忘记我吗?顾沉舟思考了一下:“我们换一家吧。”

“哦?”

“其实你弄的更合我的口味。”顾沉舟诚恳地对贺海楼说。

贺海楼定定地看了顾沉舟一会,嗤笑一声,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呆在厨房里,花了十来分钟的时间将汤和菜统统热了一边,最后顾沉舟又坐下来和贺海楼一起吃了一点,吃饭的过程中,贺海楼一直保持着笑容,时不时就夹一筷子的菜放到顾沉舟碗里,结果最后,顾沉舟吃下了比预料之中多得多的饭菜。

贺海楼也对着一桌子的空盘子欣慰点头:“其实也看不出你在外面吃嘛!”

顾沉舟:“……”

这天晚上的相处和平常并没有太多区别,他们在前几个小时里各干各的事情,又在后几个小时里抱在一起,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嵌入对方体内,占有彼此,感觉彼此,一直到两个人都累得抬不起手指了,才相拥着陷入沉沉的梦境。

第二天一大早,顾沉舟再一次睡过了自己的晨练时间,等手机的音乐声把他从梦中叫醒的时候,他看着上面的时间,发出了低低的呻+吟。

睡在顾沉舟身旁的贺海楼也跟着醒了,但明显还没有睡够,不止只睁开了一只眼睛,还在刚一接触到阳光的时候就飞快地重新闭上,再把脖子一弯,将自己的整张脸都埋入被子之中,含含混混地说:“你又睡过头了哈?芙蓉帐暖度**,从此君王不早朝,呵呵呵……”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现在几点了?谁的电话?……”

“我爸爸。”顾沉舟避开了贺海楼的那句白居易的古诗,挑着之前的问题回答了贺海楼,跟着接起电话,“爸爸?”

顾新军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劈头就是一句“你昨天干了什么好事?”

“爸爸,你消息真灵通。”顾沉舟说,“什么事也没有,就是和薛明珊吃了一餐饭。”

“吃到她哭着跑出餐厅,连鞋子都跑掉了?”顾新军狐疑地说。

“这个嘛……”顾沉舟特意停了一下,“昨天薛明珊跟我提议结婚。”

“什么?”顾新军一愣。

埋头被子的贺海楼也抬起脑袋盯着顾沉舟。

“她说我是gay,她是les,刚好假结婚对付长辈的压力。”顾沉舟说。

“……你拒绝了?”这个消息显然对顾新军有点冲击,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才再有消息传来。

“当然。”顾沉舟说。

贺海楼笑眯眯地亲了顾沉舟一口。顾沉舟也顺势捏捏对方的耳朵尖。

贺海楼笑着小声“咩”了两声。

顾沉舟回了一声“希律律”。

贺海楼眼珠都掉下来了。

电话那头的顾新军说:“为什么?……那是什么声音,你在马场?”

“哦,没什么,我在和贺海楼玩,”顾沉舟说,“他学羊叫我学马叫。”

贺海楼的眼珠真的掉下来了。

这回电话那头真的是久久沉默了,这份沉默持续的时常都让顾沉舟以为对面的顾新军是不是临时有事情走开了。但最后,声音还是再一次从那边传来:“你喜欢贺海楼?”

“嗯。”

“不准备假结婚?”

“我告诉她这种事情真是神蛋疼。”

电话啪地挂断了。

贺海楼看着顾沉舟。

顾沉舟也看着贺海楼。

躺在旁边的人突然往前一扑,把顾沉舟扑到了自己身体底下,揪着对方的头上的两根毛恶狠狠地说:“操,老子一刻也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笑起来了,再一次高兴地重复一遍:

“我一秒钟也离不开你了,顾沉舟,怎么陪?”

顾沉舟仰了仰头,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失去了障碍,如流水一般倾泻而下。这种任何灯光都无法模拟出的色调里,笑容如同又一个光源,将顾沉舟的面孔点亮:

“不是一直在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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