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 符离起身跟庄卿把餐盘交到清洁台。符离转头见庄卿板着脸不想说话的样子, 于是提出了一个建议:“要不,我们去散散步?”

披着公司外皮的管理处, 有很多员工运动场所,曾被媒体评为全国环境最优美的公司, 不知有多少人看到长隆的住宿条件后, 各种羡慕嫉妒恨。

庄卿盯着符离不说话, 没有拒绝, 但也没有答应。

真是别扭的妖。

符离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走吧走吧, 反正中午还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我们可以边走,边聊会天。”

“你想聊什么?”庄卿走在绿化地小道旁, 他在这里待了上百年,但却很少走到这里来闲逛, 他并不觉得这种无聊缓慢的运动方式有什么趣味。

“随便聊聊。”符离踢了踢脚, “比如说爱情?”

庄卿嗤笑出声:“怎么,被厕鬼的话刺激了?”

“那倒不是, 妖各有志,有些妖觉得爱情最重要,有些妖觉得求道最重要, 还有些崇尚权势,只要不为害世间, 追求什么都没有错。”庄卿想, 此刻的他真是怂透了, 明明比谁都想要符离明白什么是爱情,可又不想他为了这些情感烦恼。

他盼望着他某一天能够明白什么是爱情,不是因为别人的提醒,而是因为他对他有了感情。他曾在某本人类书籍上看到这一句,在爱情中充当圣人的,都是傻子,那时候他不懂爱情,却在心中赞同这句话。然而当爱情来临后,他才明白,谁也不想当爱情中的圣人,只是那份爱情太小心翼翼,舍不得对方出现任何意外而已。

幸好他的生命足够漫长,而符离总会有明白的一天。

“你说的有道理。”符离心里那点别扭,在听到庄卿的话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到篮球场上,几个半大孩子在打篮球,打着打着就变成原形滚成了一团,一只小梅花鹿偷偷亲了小狮子一口。

“咳咳。”符离扭过头,现在的小妖怪们也开始早恋了。

“你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比如说……那个人类宠物。”庄卿低头看着地面,“你在我面前提过好几次这个宠物,他对你很重要?”

“他是我养的第一个宠物,也是最后一个。”符离想了想,“是个有些可爱的人类,会做饭、写字、画画、讲故事、下棋,会很多很多的东西。白猿长老说,他是人类里面比较优秀的那种。”

庄卿伸手摘了一片绿化树叶子在手里掐来掐去:“他那么能干,你很喜欢他?”

“嗯,挺喜欢的。”符离见庄卿神情严肃,连忙劝道,“你想养个人类做宠物?”

庄卿冷着脸:“我就不可以?”

“当然不可以,现在人间界法律禁止买卖禁锢人口,是犯法的。”符离连忙劝慰,想要打消庄卿这个荒唐的念头,“你可不能知法犯法。”

“没有,我不想养别的人。”庄卿把手里的烂树叶扔到地上,几乎泄气般道:“不过我想过怎么养兔子。”

“兔子挺好的。”符离点头,“浑身毛绒绒,又可爱。”

庄卿转头看符离:“我也这么想。”

符离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你故意逗我?”

庄卿伸手摸他脑袋:“看来不傻嘛。”

“没大没小,谁傻了?”符离要摸回来,庄卿往后一仰,符离摸了个空:“庄小龙,我不是龙,是威武雄壮的吼,你懂不懂?!”

庄卿似笑非笑:“像兔子的吼?”

符离觉得自己身为大妖的威严受到了挑战,挽起袖子作势要收拾庄卿,庄卿转身就跑。

两人就在草地上追了起来。

清须从食堂出来,看到符离与庄卿在外面你跑我追,表情变得一言难尽,这种“你来追我”的游戏,竟然出现在老大与符哥身上,这太可怕了?

“看什么?”楚余见清须呆呆站着,拍了一下他的肩,“看傻了?”

“老大跟符哥……”清须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自己那天看到的事情告诉楚余。虽然楚余是鱼,而他是人,但楚余在他们观中是有辈分的,就连他们观主在楚余面前乖乖行晚辈礼。

“恋爱中的傻子都这样,你习惯就好。”楚余风轻云淡道,“你天天待在道观里,不懂得这些也正常。”

清须:“……”

“你有时间看他们做无聊小游戏,不如多练习怎么画符。不是我爱说你,你看看你去重山省求雨的过程,求了一两个小时才把雨求出来。当年你们观中那些前辈,比你们可强多了。”

清须连忙道:“请长老放心,弟子一定勤加练习,不堕我们道家威名。”

“能有这个心就好。”楚余教训了清须以后,大摇大摆往活动区走去,然后躲在树丛后面,拿出了手机,拍下了远处男男打闹的好戏。

啧啧啧,没想到老大竟是这样的老大,简直让人没眼看。

“楚余躲在那里干什么?”符离看了眼躲在树后面的楚余,身材那么粗壮,躲在树后,难道别人就看不见了?这条鱼,是电视剧看多了?

“不用管他,鱼的脑子……”庄卿冷冷地瞥了眼楚余藏身的地方,“你也知道的。”

“那倒也是。”符离同情地点头。

鱼的脑子,确实不算好。

肥遗被庄卿送到太华山以后,管理处再度变得平静起来,没有大妖出世,也没有小妖出来作乱,大家除了去驱鬼,就是求雨,其他时候就只能闲得看电视剧玩游戏。

京都已经开始冷下来了,管理处都是修真者,所以也用不上暖气,大家懒洋洋地趴在办公桌上,等着下班时间的到来。

张柯无聊的点开一个名为《二十四孝宠物主》的视频,视频镜头有些晃,还有嘈杂的摩托车发动机声音,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抱着狗不紧不慢地走在路边,对狗宝贝得不行。

等视频镜头拉近以后,张柯有些尴尬,他回头偷偷看了眼符离,这个视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竟然是老大抱着变成原形的符哥。

“你在看什么呢?”徐媛把头伸过来,倒吸了一口冷气。

“嘘。”张柯怕徐媛的动作引起符离的注意,把视频地址传给了徐媛。

徐媛点开视频,戴着耳机看了起来,听到那句“自己稀罕就舍不得他吃苦”,徐媛捂住嘴,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抠门又冷漠的老大,竟然有这样一面。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铁汉柔情?

“有新情况。”黄灿大步走进来,把手里的照片全部贴在演示板上,“大家快看这些。”

大家往演示板上面看去,被照片上金灿灿的秋收画面震惊了。

“好漂亮的照片,硕果累累啊。”张柯不解的问,“这些照片有什么问题?”

“你们知道这些照片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拍的?”黄灿神情严肃,“在京都郊区的一个小农村场里,昨天晚上,一夜之间田里就出现了这么多成熟的稻谷,现在那个小农场围满了游客,说这是奇迹。”

“昨晚上不是在下雪?”张柯凑近照片,有些不敢相信,这些稻谷颗粒丰满,金灿灿一片,怎么看都不像是妖修弄出的幻境。

但如果不是幻境,究竟是谁这么无聊,宁可被管理处抓走,也要做这种恶作剧?

“这也太无聊了。”徐媛忍不住道,“不过这个能力倒是挺有意思的,如果一年四季都是丰收季,那才叫神迹。”

“先把这件事的传言压下来。”林归性格虽然有些温吞,但是想得比较全面,“事情闹得太大,就会越传越玄乎,我们这边先把这件事给定了性,网上一些唯物主义者,肯定自动帮我们想出各种完美的理由。”

“那就说有人偷了某个农业实验基地的稻谷,故意弄到雪地里,好引起大家的好奇。”徐媛想了想,“再强调一下这个实验稻谷有多重要,此次的恶作剧,引起了多大的科技与经济损失。”

“这个倒也行,反正网友们最擅长的就是异想天开,简单的一个公告,他们都能想出无数个恩怨情仇故事。”林归也赞成徐媛的做法,“就这么办,马上安排信息舆论部门,把这个消息传播出去。”

“剩下的事情……”林归打个哈欠,“我是乌龟,不适合冬天出门,你们谁去查看一下现场?”

“我跟符离去。”庄卿风尘仆仆的走进来,肩膀还有未完全化开的积雪,他从展示板上取下一张照片看了几眼,对符离道,“你跟我来。”

“好。”符离从抽屉里拿出两条围巾,跟着庄卿出去了。

等他们离开以后,其他同事才看向林归,眼含敬意,不愧是心思缜密的龟哥,连老大马上要过来就算到了。

什么乌龟冬天不适合出门,都修炼这么多年了,还怕冬天这点雪?

出了管理处,符离把围巾递给庄卿:“给你。”

“我不用这个。”庄卿拒绝。

“外面的人都围了这个,我们要随大流。”符离把围巾套在庄卿脖子上,“走,去地铁站。”

地铁里的人很多,符离与庄卿用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俩就是曾在网上红过的“庄董与小助理”。

出了地铁站,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公交车,才赶到那个小农庄外面。踩在硬邦邦的积雪上,符离看了眼排成一条长龙的围观队伍,对庄卿小声道,“这种看热闹的热情,还是人类最旺盛。”

两人没有上前,等警方的人赶到,以这些稻谷都是实验基地失窃实验品的理由,开始疏散围观人群。好多人不愿走,几乎花了两三个小时候的时间,才把人群全部疏散完。

符离与庄卿走进农庄,见执勤的警察们或站或蹲,手捧饭盒吃得正香。这么冷的天,饭盒拿出来一会儿就没了热气儿,可是这些人都没有嫌弃,吃得反而很香。

“两位领导,四周都已经围起来了。”警方负责人早就得到消息,上面会派专人过来处理这件事,警方负责人看到庄卿与符离,就猜到了两人的身份。

他拿出几张航拍图交给庄卿与符离,“这些是无人机拍下来的,稻谷总共占地将近两亩。”

庄卿接过照片看了看,扭头看向这片在雪地中金灿灿的稻田,对警方负责人道:“各位警察同志辛苦了。”

“没事。”警方负责人笑了笑,见庄卿与符离走进稻田里,没有跟着进去。他的工作就是在现场维持秩序,其他的事情他就不需要太过好奇了。

据说这些稻谷被人从实验基地偷走,也不知道会不会对实验有影响。

“这些稻谷上面,有很淡薄的灵气,但不如田园派种出来的灵米。”符离取了几粒稻谷到手里查看,闻着清淡的稻香,符离觉得这事十分奇怪。

“这些稻谷也不像是用搬运术,挪移到这里。”庄卿拔了一下稻子的根,根扎得很深很结实,“我听警方的人说,这块稻田之前确实种了稻谷,收了谷子后因为农场主破产,所以田里的稻谷苗一直没有人来收拾,早就枯烂在了田里,田也干涸了。”

两人踩在湿滑的田地上,符离在四周望了一眼:“越往中间走,灵气就越足,也许中间有什么。”

两人对望一眼,加快脚步往田中间走去,然而除了重得压弯稻谷杆的稻穗,什么妖物都没有。

“那里有什么东西。”庄卿扒开稻谷,在地上摸索了一阵,从地上捡起几根青色毛发,毛发躺在庄卿掌心,散发着淡淡金光。

庄卿握紧手掌,把青毛上的灵气封印在了掌心。风吹稻花香,刚才怎么撞都没掉一颗谷粒的稻谷,在风中摇落几颗金色的谷子。

庄卿皱了皱眉,仅仅是几根毛发,便能让地上长出这么多的稻谷,这是何等强大的妖?

就在他失神间,一只温热的手掌打开了他的手。他回过神,见是符离的手,忙把掌心摊开。

符离捏起这三根青毛,盯着看了许久,若有所思道:“这三根毛上的气息,我应该在哪里闻过。”

可是他很少出山,究竟在哪儿闻过呢?山中长辈们不是这个味道,难道是哪个来山中做过客的妖修?在他记忆里,雾影山很少接待外壳,能来雾影山的妖,大都品性纯善,只可惜他那时候泰国贪玩,并不爱跟长辈们一起待客。

“可是,我记不起来了。”符离耷拉下脑袋,他小时候怎么就那么贪玩,就不能懂事一点,听话一点吗?

“没关系。”庄卿用玉盒把这三根毛装了起来,“这不怪你,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不过我们可以去问两个妖。”

“谁?”

“鲲鹏与蚣蝮。”

鲲鹏与蚣蝮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面对两个小辈炙热的目光,两妖对看一眼,还是蚣蝮开口道:“有什么事,说吧。”

“晚辈有件事想要请教两位大人。”庄卿取出玉盒放到两人面前,“不知两位大人可知道这是什么妖兽的毛?”

蚣蝮拿起玉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神情如常的递给鲲鹏。鲲鹏比蚣蝮反应大多了,他咬牙切齿盯着里面的毛,冷笑道:“我当然知道。”

“那……是谁的?”符离顶着鲲鹏难看的脸色,勇敢的把问题提了出来。

鲲鹏把玉盒扔到地毯上,不愿意开口。蚣蝮笑了一声,把玉盒盖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当康的毛。”

“当康是代表丰收的瑞兽,只要有他在,就永远不用担心收成不好,所以不仅人类,就连很多妖修都会祭拜他。不过当康失踪了四千多年,人间界关于他的传说几乎绝迹,也没什么人祭拜他了。”蚣蝮把玉盒放回庄卿手里,“我想,大概是当康现世了。”

“当康……现世了吗?”符离怔住,有些不敢置信的再次问了一遍,“真的是当康出现了?”

注意到符离过于激动的反应,蚣蝮有些意外,当他贴心的没有多问,而是点头道:“应该是的,或是有妖修得了当康的毛发,但不小心遗失了。”

听到后一种猜测,符离表情有些失落,但很快就恢复如常:“谢谢两位大人,我知道了。”

他想起在哪儿闻到过这种气息了。

三千多年前,他与山中的小妖玩闹,偷偷躲到刚鬣大王的洞府中,然后就闻到了这个味道,当时刚鬣大王说,这个味道是访客留下的,那个访客已经走了。

那时候他没有多想,加上后来再也没有闻过那种味道,渐渐便忘记了这件事。

然而当他怀疑刚鬣大王就是瑞兽当康以后,就发现了这件事的疑点。因为这位访客的气息,只有刚鬣大王的洞府中有,在其他地方他都没有闻到过。

是不是……刚鬣大王有意掩饰了自身特性,以普通的野猪精相貌生活在雾影山?

可是他为什么要掩饰这些?

符离愣愣地走着,逐月姐、刚鬣大王、白猿长老、白虎长老、白羊长老,还有山上各种各样的妖,他们是不是全都掩饰了自身的特性?

他们在躲着什么?

忽然,他脚下一顿,看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天道!

难道他们是在躲天道?

“小心。”庄卿伸手揽住符离的肩膀,“走路时要盯着路,你是吼又不是老鼠,眼珠子只能看一寸吗?”

“庄小龙,”符离看着庄卿,喃喃道,“我之前的猜测没有错,原来我真是超级厉害的妖二代。”

庄卿揽着符离往前走:“妖富二代先生,能不能给我这个白手起家的妖富首代一个面子,好好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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